中文时政圈和海外华人群里,即使批评川普的群体有一种共同的心理——他们痛恨川普,但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认为川普再有三年任期,宪法规定,届满必走,走了就能拨乱反正,历史总是能修正自己。这种情绪横贯许多人,且对当下认为忍忍就能过去。
这种判断的确令人让人心安,但它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误判上:它把川普这次的损害当成了政策损害。
政策可以撤销。一道行政令签下去,下一届可以再签一道推翻它。但制度损害不是这样运作的。制度是一套约束权力运行的结构,它的损耗是隐性的、累积的、有强烈路径依赖性的,而且它的修复从来不是自动发生的,也从来不是快速完成的。1881年总统加菲尔德遇刺,直接导火索是一个被拒绝任命的求职者的愤恨,这场悲剧催生了两年后的《彭德尔顿法案》,而那套功绩制文官体系走了七十年才真正稳固。水门事件后的制度修复,以1978年《政府道德法》为代表,历经四十年才逐渐沉淀为不可撼动的惯例。这些历史的刻度性事实告诉我们一件事:建设以代际计,破坏以月计,修复需要悲剧做催化剂,需要几代人的政治意志。
川普第二任才一年多,已经在几个最关键的维度上造成了足以让美国付出代际代价的损耗。后面还有三年。三年后共和党仍有概率继任。但即便民主党赢回白宫,他们接手的将是一台被物理改造过的国家机器,而不是一块等待重新书写的白板。
一
让我们先从最不显眼、也最难撤销的地方说起。
联邦法官是终身制。这几个字的政治含义,熟悉美国宪政史的人都清楚,在美国历史上每个时代都被充分理解,却在每个时代都被低估。川普第一任四年,任命了三名最高法院大法官、54名联邦上诉法院法官、170余名联邦地区法院法官,合计超过两百三十名,超过了奥巴马两届八年的速度完成了一届任期的任命。进入第二任,2025年全年再确认26名联邦法官,截至2026年初累计新增27名,且每一名都经过了更严格的忠诚度筛查,几乎全部来自两党参议员均为共和党的红州,蓝州法院的空缺一律搁置不填。

这些法官三四十岁,信奉原旨主义和统一行政首长理论。终身意味着他们将在位二三十年,意味着2040年、2050年的美国,政策空间仍在这批人画定的圈子里活动。
拜登四年任命了234名联邦法官,试图对冲川普的遗产,但他无法改变最高法院6:3的格局,也无法推翻已经被翻转的七个保守派主导的巡回区。这是美制的钢铁般的逻辑:任命是单向门,进去就进去了,没有召回机制,没有追溯否决。拜登的努力在地区法院层面部分重塑了党派比例,但在上诉层面和最高法院,那扇门已经关死了。
程序层面的变化使这一切更难逆转。最高法院通过Trump v. CASA等裁决,大幅限制了地区法官发布全国性禁令的权力。过去,反对派遇到一项涉嫌违宪的政策,申请一道禁令就能让整个政策全国暂停执行,这是制衡行政权力最有效、最迅速的工具。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一半——法官只能针对具体原告给予救济,整个政策照常运行,行政当局可以用法律程序的时间差,在禁令生效前把既成事实造足。
刹车踏板被锯掉了一半,而且是用最高法院判决锯掉的,下届政府想装回去,得先赢一场法律战,这场仗在川普任命的法院里打,赢的概率,让懂行的宪法学家去评估。
二
分析完司法,我们来看一下行政体系的损耗,因为它比司法更直观,也更能看出问题。
川普第二任,起初由马斯克领域的DOGE效改,在不到十个月里让联邦机构减员约9%至10%。这个百分比本身不触目,触目的是被裁掉的不是随机的9%,而是经验最丰富、专业门槛最高的那部分人——一个机构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核心层,那些知道哪条管道接哪个部门、哪种危机走哪道程序的人。

NIH(国立卫生研究院)那11:1的流失与招聘比,那可不只统计数字的失衡,是一代科研梯队的断裂。一名资深流行病学家从博士毕业到独当一面需要十五到二十年,那1万名离开的博士后专家,带走的不只是个人技能,带走的是实验室里只能靠师承传递的体制记忆,带走的是几十亿美元研究投资后沉淀下来的知识积累。有的人去了加拿大,有的去了欧洲,有的人也来到了中国,离开的可能在新地方落地生根,走了就是走了,很有可能不会因为下届总统的政策信号回来。美国正在输掉的,是它在生物医药和基础科学领域几十年积累的领先地位,而这种领先地位的丧失,不是经费恢复就能弥补的,它是人的流失,是梯队的断裂,是以代际计的竞争力萎缩。
还有争议最大的Schedule F。把约五万名职业文官重新分类为政治性人员,让他们变成可随时解雇的在职雇员,实质上把美国公务员制度拉回到1883年《彭德尔顿法案》之前的分赃时代。建立那套功绩制体系走了七十年,拆掉它,几个月够了。而行政文化一旦被政治化腐蚀,后继政府接手的不只是人员短缺,而是一个内部逻辑已经变质的机构:忠诚度高于专业度,政治服从高于制度中立。这种文化不能靠换总统来修复,它会从内部产生摩擦,让任何政策执行都扭曲迟缓,让任何纠偏努力都在执行层面打折。这一届川普政府空前的拍马屁文化就是这样形成的(见我以下文章共和国正在被颂圣声慢慢填空,川普第二任期,一场美国史无前例的献媚瘟疫)
三
接下来我们再分析一下军队的改革,这个仍是被很多人低估了损耗程度的一条。
美国军队两百年的非政治化传统,是整个民主共和体制的最后保险丝。文官政府可以腐败,国会可以瘫痪,司法可以被渗透,只要军队保持中立,体制就有最后的容错空间。
来自挪威的移二代,前“电视人”海格塞斯作为川普的朋友,被任命为国防部长,他可以说把这条保险丝系统性地松动了。以打击觉醒文化和阿富汗撤军问责为名,陆军参谋长兰迪·乔治上将在任期届满前一年半被勒令立即退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查尔斯·布朗、海军作战部长丽莎·弗兰切蒂相继被撤换;四名原拟晋升准将的军官因反DEI政策被直接阻断晋升通道。国防部更名战争部,监察长流程被削弱,政治任命人员获得了更大的惩戒权力。马蒂斯等前国防部长联合警告,这场清洗旨在政治化军队,移除对总统权力的法律约束。
美国人对海格塞斯的批评声如潮,这说明体制内部已经有人意识到一条不可见的线被越过了。
忠诚度优先于专业度的文化,一旦在军队指挥层扎根,后继总统面对的不是需要调整人事的机构,而是价值取向上已经发生根本位移的军事体系。这不能靠换几个将领来修复,它需要数届政府在无数次晋升决策里持续、系统地坚守专业标准,在一个持续极化的政治环境里,这件事所需要的政治意志,比任何政策改革都更稀缺。
四
前面三个是制度层面的,接下来我们说一下对外贸易,比如关税战带来的经济损耗,它完全服从政治经济学里一条颠扑不破的规律:棘轮只朝一个方向转。

145%对华关税,加上对盟友的普遍性重税,迫使全球跨国公司做出长期决策。这些决策涉及厂房、合同、工人培训、供应商网络,一旦完成,不是一道政策信号能逆转的。企业不会因为新政府撤了关税就再搬回来,因为它已经在新地方砸了钱,而华盛顿的下一届政府保不准又变。不确定性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固化成本。
关税长期存在导致美国每个家庭每年额外支出600至1000美元。这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抽象数字,是普通家庭每月购物单上多出来的那笔账,是真实的通胀,压在真实的人身上。
破坏开放市场的规则只需要几个月,重建企业信心和全球贸易互信需要数十年。
五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三年后川普卸任,这些损耗能修复吗?
把这个问题分成几个场景来看,比情绪性的判断更接近真相。
共和党继续执政,逻辑是延续,损耗继续叠加,路径依赖进一步固化,后来任何政府纠偏的成本再上一个台阶。这个场景不需要多解释。
民主党赢回白宫,这是乐观情绪最期待的场景。但几个基本事实会迅速稀释这种期待。联邦法院里那些三四十岁的保守派法官还会在位二三十年,任何激进的纠偏立法都会在那里死亡;NIH那一万名离开的专家不会因为政治风向改变就集体回流,他们有些已经在欧洲和加拿大落地生根;供应链已经重组,厂房建在了墨西哥和越南,企业不会再搬;移民法院积压的380万件案件,在川普解雇大量移民法官、取消法律援助之后,等待期已经延长至2030年代,重建这套机制的时间表同样是十年以上。
民主党上台,能做的是止血,不是复元。这两件事的差距,在受伤的严重程度里量度。
我认为最需要面对的,是两党轮替继续而结构性损耗在每一次轮替里持续积累这个场景。斯蒂芬·斯科夫罗内克(美国著名政治学家,耶鲁大学政治与管理学教授。他以研究美国总统制度和政治历史发展而闻名,其代表作《总统制造的政治》)谈到断裂型领导人时有一个经典洞见:川普的破坏力不只来自他的政策,更来自他把威权民族主义的基因深度植入了共和党,将里根主义彻底替换成了川普主义,把一个传统保守主义政党改造成了以对抗现代行政国家为核心目标的政治机器。这台机器在川普卸任之后还会存在,在每一次共和党执政周期里继续施压,让每一次民主党政府的纠偏成果在下一次政权交接时再度被侵蚀。
这就是路径依赖真实的运作方式:不是走错了一步,而是走上了一条越走越窄的单行道,每走一步,回头的成本就高一分。
六
另外,我们还有必要分析一下盟友体系的离心,这恐怕是美国外交以及地区影响影响最深远的一项。
2025年皮尤调查,日本只有18%的受访者对美日关系持积极态度。欧盟宣布防务预算加速至4500亿欧元以上。德国修改宪法债务刹车条款,专项用于军事投入,这是联邦德国七十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举动。

这种战略转向不是情绪,是概率计算。欧洲和日本的战略规划者做了同一个判断: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已经长期化,摆钟效应意味着即便这届走了,下届还可能来,华盛顿已经从可依赖的常量变成了必须对冲的变量。在这个判断基础上,任何负责任的政府都会把对美依赖系统性降低。
许多即使批评川普的观点也乐观地认为,川普逼着欧洲自己掏钱养兵,认为这是川普难得的外交成功,他逼着盟友自力更生,美国终于不用再为别人买单了。现在欧洲真的这样做了,欧洲及加拿大盟国防务支出同比增加了20%,德国修改宪法债务刹车条款,专项军费,这是联邦德国七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举动。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的独立评估显示,若美国最终从欧洲撤军,欧洲替代美国全部常规军事能力的总成本约为1万亿美元——而欧洲已经认真讨论是否要走这条路,去年慕尼黑安全会就是回答。
过去美国为什么要花几十年、几千亿去经营这套体系?答案肯定不是慈善,也不是单纯的安全责任,而是这套体系给美国带来的回报,远比投入要大。美元的储备地位、美国科技的全球定价权、美国大学作为全球人才磁场的地位、美国企业在全球市场上享受的规则红利——这些东西的底座,是美国在全球盟友体系里积累下来的信任与依赖。川普正在亲手拆掉这个底座,以为是在省钱,实际上是在变卖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战略资产,而且是以甩卖价变卖,还不要收据。
那么,欧洲一旦完成了战略自主,也就意味着就、不再需要美国了。不需要,就不再依赖。不再依赖,美国在欧洲七十年经营下来的战略杠杆就自动失效。欧洲会把过去防务完全依赖美国这条根系系统性地替换成本土工业链——空客替代波音、欧洲火炮替代美制系统、欧洲自己的指挥协议替代北约美式框架——这个替换过程本身就是一次不可逆的战略解绑。防务工业一旦建立,有自己的就业、自己的游说团体、自己的研发投入逻辑,不会因为华盛顿换了一张友好的脸就关厂。
这可不是短暂的离心,是结构性的脱嵌。
历史上美国对欧影响力的建立,靠的是马歇尔计划130亿美元的战后重建投资,靠的是北约框架下七十年的军事存在,靠的是驻军、联合演习、情报共享、人员往来之中日积月累的制度捆绑。这些东西的积累,用了整整两代人。现在这套捆绑正在被主动解除,而且解除的速度远比建立的速度快。等到川普卸任,等到下一届更友好的政府想要重建这种关系,欧洲那边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业链,自己的指挥体系,自己的战略文化,自己在政治上对不依赖美国的骄傲。
那个以美国为大哥、欧洲自动跟随的时代,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欧洲人恨美国,而是因为他们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心理越线——他们证明了自己可以不需要美国,而且这个证明一旦完成,在欧洲内部就有了自己的政治动能,有了民粹的养料,有了选举的激励。任何一个欧洲领导人,在下一次危机里转向华盛顿寻求庇护,都会在国内政治上付出代价。这道门,在川普之前是开着的,现在已经关上了一半,而且随着欧洲防务工业的每一次投标、每一次联合演习、每一次独立采购决策,这道门就再关上一点。三年后他下车,可能就完全关上了。那么美国的存在,只是一个遥远大陆上孤独而强大的地区大国。不再有世界级影响力。
七
前面我能想到的几个维度说完,最后再说一件事:为什么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美国历史上经历过深重的制度危机。南北战争、大萧条、水门事件,每一次都留下了真实的制度伤疤。但每一次危机之后都有修复,而且修复在历史的长河里最终成功了,这才有了那种历史乐观主义的土壤。
但这几次修复有一个共同条件:两党在危机之后有一段时间找到了最低限度的制度共识,愿意在共同的规则框架内博弈。1883年之后两党接受了功绩制文官体系,水门之后两党接受了政府道德约束,制度得以重建。
现在这个条件不存在了。共和党已经不是那个在里根旗帜下运作的政党,它是一台以对抗现代行政国家为目标的政治机器,它在意识形态上没有接受纠偏的动机,在选举激励上没有回归制度共识的压力,在司法上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来阻止它不想要的变化。在这种结构下,任何大规模的制度重建法案,在一个极化的国会里都难以通过,任何纠偏行政令,都会在保守派主导的法院里遭遇挑战。
制度修复的前提是,至少有一方愿意接受修复。这个前提,目前不在。
三年后川普会离开白宫,但也有可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不会离开白宫。我们稍扯远一点,分析一下为什么这样讲呢,你看川普家族的商业帝国与政治捆绑太深,他与整个家族未来如果不想被清算,那他一定要让自己信得过的人上,至于是万斯卢比奥或者其它人都难说,因为对川普来说,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殊死搏斗。他的第二任期历史罕见的激进改革已将自身、家族及盟友推向悬崖边缘,失败或卸任意味着毁灭性清算。这种“无路可退”的处境,要么制造战争来先举搁置实现继任,我感觉对美国的县政的大考将在三年以后,如果找不到合适接班人,完全再次重演国会事件,而且ICE这些人远比当年国会事件那帮乌合之众要专业。
我们仍以最理想的局面来分析,川普三年后顺利离开,那些被他关掉的制度开关不会自己打开。那些被他任命的法官不会因为他离去而改变裁决倾向。那些离开的科学家不会因为政策改变就回来。那些已经转向战略自主的盟友不会因为新总统的一次演讲就停止建设自己的防务工业。
那种认为忍过三年一切会好的判断,当然不是错的,只是不完整。忍忍确实能过得去。但好起来是另一件事,而且是一件需要几代人去做的事,需要悲剧做催化剂,需要政治意志,需要两党找到共同的制度底线。
这些条件,现在至少一个都不具备。这就是我乐观不起来的原因。
思想的回廊,2026年4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