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书评:“甜心协议”:为什么爱泼斯坦丑闻没有撼动美国政治

2026年1月30日,美国司法部根据《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由特朗普总统于2025年11月签署)公开超过300万页与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相关的文件,牵涉全球众多权贵人物,从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俄罗斯总统普京,到英国王子安德鲁、微软创办人比尔·盖茨,以及金融大亨莱斯·韦克斯纳、学者诺姆·乔姆斯基等。这些精英不仅与爱泼斯坦有密切往来,包括搭乘他的私人飞机“洛丽塔快车”、造访他的私人萝莉岛,甚至连哈佛前校长萨默斯都和他谈最隐秘的私事。关于爱泼斯坦文件的内容和牵涉到的精英人士,本文不再赘述,只是指出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爱泼斯坦丑闻没有撼动美国政治?

按常理说,或是按照过去政治的经验说,这样可怕的丑闻应引发政治地震,导致政要下台、制度改革,甚至社会运动。然而,事实上并未如此。在美国,尽管2025-2026年间档案陆续解密,揭露更多细节,但没有任何政要人物面临刑事起诉或辞职压力。更奇怪的是,爱泼斯坦早在2008年便定罪,然而,世界众多精英依然热衷与他交往,爱泼斯坦还越做越好。

为什么会这样?2021年,《迈阿密先驱报》(Miami Herald)资深调查记者茱莉亚布朗Julie K. Brown出版针对爱泼斯坦的纪实著作《Perversion of Justice:The Jeffrey Epstein Story正义的扭曲:杰弗里·爱泼斯坦的故事》。这本书以布朗2018年11月的“Perversion of Justice”三篇系列报导为基础,扩展成完整叙事,揭露了爱泼斯坦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如何运作全球未成年性贩运网络,针对弱势少女(多来自破碎家庭)进行性剥削,并将受害者转化为招募者,却屡屡逃脱严惩。

2005年3月,佛罗里达州棕榈滩(Palm Beach)警方展开对Jeffrey Epstein的调查,一切源自一名14岁女孩的家长报案,指控她被爱泼斯坦在豪宅内性侵。女孩称自己被一名年长女孩带去爱泼斯坦宅邸,按摩时被迫裸体并遭性侵犯。警方随后展开长达13个月的卧底调查,访谈多名少女受害者(多为高中生,部分年仅14岁)。2006年5月,棕榈滩警方准备以多项未成年人性侵罪起诉爱泼斯坦,但州检察官Barry Krischer却将案子送大陪审团审理。7月,大陪审团仅以一项拉客卖淫罪起诉爱泼斯坦,警方强烈不满,指控检方给予特殊待遇。2006年7月,爱泼斯坦被捕;2007年9月24日,联邦检察官亚历克斯·阿科斯塔Alexander Acosta与爱泼斯坦于2007年9月24日签署的文件(Non-Prosecution Agreement,NPA),于2008年生效。这份非起诉协议极为宽大,让爱泼斯坦逃过联邦重罪指控(包括性贩运未成年人,可能判终身监禁),转而仅在佛罗里达州法院认两项轻罪:“拉客卖淫”与“招募未成年人从事卖淫”,后者要求他注册为性犯罪者。协议规定爱泼斯坦需向州法院认罪,并建议法院判处总计30个月刑期:连续18个月县监狱(12个月+6个月),后接12个月社区控制(community control,即居家监禁)。实际上,他仅服刑13个月(多数时间采工作释放,白天外出)。这个条款更关键的地方是:联邦政府承诺不对爱泼斯坦提起任何联邦指控(限南佛罗里达联邦地区),终止FBI调查,不追究2001-2007年间所有相关罪行;更广泛地豁免四名已知共犯(Sarah Kellen、Adriana Ross、Lesley Groff、Nadia Marcinkova)及“任何潜在共犯”(any potential co-conspirators),阻断追查其他涉案权贵。协议秘密进行,未通知或谘询受害者(违反犯罪受害者权利法),受害者无法参与或反对。Epstein需放弃上诉权(除超额刑期外),并提供文件给联邦检方。这份协议被批评为“前所未有”与“不可辩护”,因此,被媒体与公众称为“世纪甜心交易”或“终极甜心协议”

布朗详尽追踪这笔交易背后的运作:爱泼斯坦动用巨额财富、顶尖律师团队(包括Alan Dershowitz、Ken Starr等)、政治人脉与恐吓手段,操纵检察官亚历克斯·阿科斯塔等,而协议达成期间,受害者被蒙在鼓里、无法发声。书中追踪逾60名受害者故事,实际上,这份“甜心交易”违反了《犯罪受害者权利法》(Crime Victims‘Rights Act),因检察官未通知受害者或让她们参与谈判。受害者后来为此起诉,2019年法院裁定违法,但协议无法撤销。检察官阿科斯塔也未受刑事惩罚,仅于2019年辞去特朗普政府劳工部长职位。

如今再看2008年的“甜心协议”(sweetheart deal),最黑暗的一句便是授予爱泼斯坦及其所有潜在“共谋者”(co-conspirators)联邦豁免权,这意味着任何涉及的权贵都不会被曝光,比如比尔·克林顿、特朗普、王子安德鲁等。因为从事后时间线来看,比尔·克林顿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可追溯至1990年代初(1993年有白宫合照),2002-2003年间搭乘爱泼斯坦私人飞机(“洛丽塔快车”)至少4次国际旅行(总计26个航段),涉及克林顿基金会工作。最后一次已知飞行在2003年11月。当然,还有2016年成为总统的特朗普。特朗普与爱泼斯坦1980年代末相识,1990年代社交密切,包括多次搭乘其私人飞机、共同出席派对。特朗普2002年称其“了不起的傢伙,喜欢年轻美女”。2004年因房产争执决裂。如今,随着文件的逐步解开,可以清楚看到,2008年的这份“甜心协议”不仅豁免了爱泼斯坦,更是给了爱泼斯坦后面的精英们一份豁免。

然而,随着爱泼斯坦文件中揭露的细节越来越多,很容易发现,爱泼斯坦运作的远远不只是一个全球未成年性贩运网络,而是一个由极端财富和顶级权贵交织而成的全球腐败精英网络。拥有来源不明巨额财富的爱泼斯坦,长期透过私人飞机、岛屿招待、捐款与商业往来,维持与全球顶层人物的密切关系。这个网络横跨多个领域:美国前总统和现任总统、、科技与商业巨头(如比尔·盖茨、埃隆·马斯克)、欧洲政治领袖(如挪威前首相托尔比约恩·贾兰、前外交部长博尔格·布伦德、英国前工党领袖彼得·曼德尔森)、俄罗斯普京、以色列前总理埃胡德·巴拉克、银行高管(如摩根大通相关人员),甚至学术界与科学家。文件显示,这些交往不仅限于社交,还涉及礼物交换、商业谘询、签证协助与财务互动,或许还有更多不知道的秘密交易。

爱泼斯坦的网络已经远远超过恋童癖或个人道德败坏,更是跨国精英腐败的枢纽。他透过私人岛屿、飞机与不明巨额资金,连接俄罗斯寡头、西方政要、以色列情报与海湾王室,形成互惠网络。他提供金钱、情报、年轻女性,换取保护与影响力。精英明知其2008年定罪,却“视而不见”,继续交往,因为交往带来投资、声望与秘密资源。而这些精英似乎达成一种“共谋”,不仅对犯罪行为视而不见,甚至还乐得其中。也正是这样的共谋,不仅在2008年为爱泼斯坦的犯罪行为直接提供了一个豁免金牌,更是其长达几十年运作这个腐败精英网络的成功密码。

2018年11月,布朗的三篇系列报导“Perversion of Justice”发表后,迅速在社交媒体病毒式传播。仅数日,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即重启调查;2019年7月6日,爱泼斯坦在纽泽西机场被捕,面临联邦性贩运未成年人与共谋罪名的指控。8月10日,爱泼斯坦奇怪地死在狱中,并草草认定为自杀。之后,随着爱泼斯坦文件的公布,欧洲多位政商名人因与爱泼斯坦的往来曝光而辞职或遭调查,如英国前大使彼得·曼德尔森因涉嫌向爱泼斯坦泄露敏感政府资讯,已被首相解僱、辞去上议院席位,并面临警方刑事调查;挪威前首相托尔比约恩·贾兰因收受礼物与贷款涉嫌加重腐败,正接受经济犯罪单位调查;斯洛伐克前外交部长米罗斯拉夫·拉伊恰克辞去国家安全顾问职务;法国前文化部长杰克·朗因长期联系及税务问题遭调查并辞职。其他如瑞典、挪威外交官停职、英国安德鲁王子早前失去王室特权。但尚未有任何人因性犯罪直接定罪或入狱。

然而在美国,美国司法部和联邦检察官多次表示,文件审查后没有发现可起诉第三方的可靠证据,也无所谓的“客户名单”存在。副检察长Todd Blanche在2026年公开说明,这些发布不会导致新起诉。唯一因爱泼斯坦案被定罪并服刑的是爱泼斯坦的长期合作伙伴麦克斯韦(Ghislaine Maxwell),以及神秘自杀的爱泼斯坦本人。

1月29日,司法部宣布,此次发布超过300万页文件,包含逾2000段视频及18万张图像,总计约350万页,这是迄今最大规模的公开,涵盖佛罗里达、纽约案件、麦克斯韦审判、死亡调查等多源材料。副检察长Todd Blanche表示,司法部已审查逾600万页(over 6 million pages)“潜在相关”文件(potentially responsive),已经发布约一半,其余近300万页因涉及儿童性虐待材料、受害者隐私保护或其他豁免(如国家安全、特权)而被扣留,已经发布的也大量涂黑。批评者为此质疑司法部为保护权贵而有所隐瞒,国会议员要求查看未涂黑版本。那些未公开的文件里还有谁的名字?被涂黑的影响和文字背后掩盖的是谁呢?爱泼斯坦文件为何无法公开并透明呢?这背后是否也有一份“甜心协议”?

2008年的这份“甜心协议”被舆论视为“精英豁免”(elite impunity)典型。2018年11月,记者布朗在系列报导中形容“前所未有且不可辩护的宽大”(completely unprecedented and completely indefensible)。美国法学教授Denna Fraley批评协议“秘密进行、违反受害者权利”,主张适用契约法“不合情理原则”(unconscionability),应宣告无效并撤销,因为隐瞒受害者并优先保护权贵,构成“国家耻辱”。

最奇怪是爱泼斯坦文件里的精英们似乎都在和爱泼斯坦撇清关系,声称并不知情,或是没有去过他那个臭名昭着的岛。这很容易想起在极权之下生活的哈维尔说的一句话:

“我们知道他们在撒谎,他们也知道他们在撒谎,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撒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撒谎,但是他们依然在撒谎。”

可是,这是美国呀?所以回到本文的问题:为什么爱泼斯坦丑闻,没有撼动美国政治?其实,笔者无法回答。或是无需回答。

波士顿书评,2026年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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