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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献给作者俩老结婚40周年；　　　　│
　　　　│　　　　　　　作者满70周岁；　　　　　　│
　　　　│　　　　　老伴满65周岁的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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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川阆中人，出生于抗日战争的烽烟之中，在旧社会的崩溃中度
过了童年，成长于新中国的初建岁月，虽有幸读了大学，学了数学专
业，但毕业前夕却被错划为右派，蒙冤20余年，在苦难中埋葬了一生
最美好的时光，熬到拨乱反正后时已是中年，重作数学教师后又曲折
地走过了艰苦创业之路，退休后留下的只是无尽的回忆与思索，那支
写惯了数学算式的笔，有空又写出了有一些也许可以归为文学类的文
字发表于海峡两岸，当然谈不上水平，但却全流露出真情。

我，以习惯于洞察数学问题的态度来确立对宇宙人生的超常感知与体
悟，以一颗经过灾难磨砺的敏感心灵，去感受命运的残酷、人生的无
常、世路的艰辛、生命的飘忽、生活的沉重、认知与体验情绪变化
的微妙、心灵世界的奇异，以及创造的甜美、奋斗的艰辛。

我的认识：树立独立人格与维护公民权利和尊严是一个密不可分的过
程：要提升人格就不能不关注社会环境的改革，这就需要更加坚韧的
奋斗；要发展就要敢于用严厉的眼光审视和批判现实与历史，这就更
需要勇气与胆识。

渴望交流：我看透黑暗，但却从未绝望；我渴望交流，但却只能写这
些无用的文字；我明知无用（甚至有祸），但却仍然要写。因为，现
在，文字是我与外界进行沟通的重要渠道，在一个喧嚣的时代里，在
一个人人都在谈论“市场经济”的时代里，人与人之间心灵的沟通极
其困难。而文字却能够穿越诸多的阻碍，连接起一颗又一颗陌生的心
灵。

我的初衷：福科对知识分子的角色定位是：“通过自己专业领域的分
折，一直不停地对设定为不言自明的公理提出疑问，动摇人们的心理
习惯与他们的行为方式；拆解熟悉的和被认可的事物，重新审视规则
和制度，在此基础上重新问题化。”诚哉斯言，这其实正是我写许多
文章的初衷。

老牛深知夕照短，不用扬鞭自奋蹄：依杖着谎言、欺骗加暴力发起来
的当权者，在庆祝胜利的鼓乐声中扩大着自己那永远也满足不了的贪
欲，高奏着主旋律的音响在这关键性的、赏心悦目的大门口格外地作
响，被迷惑而盲从的人们不由自主地裹进大门。这恰似一个大型屠宰
场的鲜活目标物入口处，其中虽也不乏、甚至是越来越多地似乎是明
白者，但为暂时的小利与苟安在不断加大的谎言、欺骗与暴力中，也
只好随着大流而去。其间，在被挤出了主流之外的一个角落里，毫不
起眼地站着一条伤痕累累的老牛，声嘶力竭呐喊，吐露出它的觉悟与
揭发，实践着几乎不可能的愿望：揭露出这屠场的真相。

试写“百字杂文”：晚年无事，偶读《杂文选刊》，见每期开始都有
一、两页短小的杂文集萃，每则仅百字左右，短小精干，言简意赅，
栏目名叫《百字杂文》，很合我的心意。于是我也来试着写，有了电
脑十分方便，一时有什么感想便敲打一则，长短不拘、形式不限，再
从头编上号，从2001年夏开始，每一至二月便有一页（约1,500
字）。它特别适宜于朋友通信，因为言论空间的缓慢解冻是先从私人
空间开始的。打印出来寄给朋友们，与朋友们交谈特别惬意，在朋友
们鼓励下，也曾寄出去发表，但多次寄后，《杂文选刊》、《杂文
报》……等，一处也没有发稿。除了文艺水平不高外，更因为语言太
直，常犯禁区。学惯了数学，也写惯了数学文字的人，想问题多为直
思，不解的也太多，写东西都是直书，不会曲着说，更不会正话反
说，没有多少艺术性可言，当然发表不了。只能在一些网络上发发帖
子。后在台湾的《古今艺文》上也发了一些，几年下来，已积有两百
多则，也不打算发表，写来自己看的，便印出来自存。后来不断于此
便集成了另一个即出的册子叫《只片集》中。

“浮思”就是及时的有感而发的表面的思索，远非深思熟虑。它自然
肤浅，但却真实、亲切，没有修饰与做作，甚至还有许多语法、用词
错误与错别字；“偶沉”就是偶然记录下的，既不完整也无有意选
取。而“百字杂文”更是按记录先后编写，成日记式的了。就以此为
书名吧！

除了已完成回忆录《岁月留痕》及其续集外，这里收集了我退休十年
来的一些散文、诗歌与日记式的百字杂文。把它们集起来回顾一下、
整理一番以便保存，并作为对我们结婚40周年、我满70岁的生日、老
伴满65岁生日的纪念吧！（2006年秋于德阳）

我的故乡是嘉陵江畔一座古老的县城──阆中。清澈秀美的江水从北
流来沿城西、南、东三面，绕过林木葱郁的白塔山向南而去，似乎连
江水都特别留恋这个县城，不愿匆匆离去，才有意绕了这个弯子，再
奔去拜会远方的山城，汇入长江涌入大海。与县城隔江而望的却是四
面青山环抱，楼台亭榭点缀其间，锦屏白塔倒映碧水的阆苑仙境。

古往今来，不少名人雅士如杜甫、陆游、张善子都留住过这里，还传
下来不少隽永的诗画。杜诗云：“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
依。”我就出生在这幽美的古城，尽管童年是在日寇的侵略轰炸中度
过的，可当年抗日支前的气势与1945年庆祝胜利的提灯大游行，给我
的童年留下了不灭的记忆。

解放后我因求学与服从分配而离开了故乡。这一走刚好整整十年。是
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我又“待罪”迫返故乡“脱胎换骨”。这
正好又目睹了那“红色恐怖”的妖魔将美丽的故乡糟蹋得山河破碎面
目全非。

在历经大难之后又捷报频传，故乡又艰难地恢复着往日的风采。可这
时我却又为了生活在异乡奔波，一幌，已是年过花甲。退休后独坐书
斋，梦中醒来，故乡使我最留恋的却是那漫山遍野的一种野刺花：她
并不名贵，也不进典籍，更无半点娇气；她不居什么名园庭院；也无
需精心培植，她年复一年地盛开在故乡的七里坝一带，就长在田边地
角，屋前房后，茅厕旁边。

这个位于县城隔江之南的丘陵间的平坝，方园七华里许，故称七里
坝。据考，古时这原是一个名叫南池的内湖，变迁后水干了才形成此
坝：万顷良田沃土，旱涝保收。

杜诗中称：“阆州城南天下稀”。就是这秀水流连的山丘，远古变迁
的沃土，孕育了这洁白的山花。她实际上只是野生的一垄垄灌木荆
棘，生命力极强，傍地而生，全方位遍布着尖刺。她便靠此利刺维护
其生存的尊严，谁也不敢轻易攀摘。每年清明前后，便绽放着一团团
雪白的花：这白，份外地白，白得耀眼夺目，盛开时节一片片醒目的
白光镶嵌在绿色的田野，蔚为壮观！最可贵的还是她格外地香：纯正
的、质朴的、与生俱来的山花香气扑面而来，香得令人心醉，而且香
得甚远：当你从远方走来，还未看到她时就先闻到了她的香气，当你
远去之后，已走到看不见她时，还能觉出她的芬芳。

当地人称她为“七里香”，用七里来形容她香气之遥。也不知从什么
时代开始，此花便在故乡的田野里年复一年地开放。

她没有牡丹的富贵、兰花的风雅，也没有菊莲的娇艳、玫瑰的多情。
她什么花都不敢比，甚至不登大雅之堂。她只是一种当地人才知道名
称的野山花。但她却特别醒目，特别芳香，更特别粗放。

祖传的坚枝硬叶将她的妩媚深锁。天生的傲骨利刺使她在泥泞中也透
出尊严。她既不善随风起?è去顺应时尚，也不屑供作瓶饰去附庸风
雅。她永远保持着与生俱来的洁白与纯香。

她用耀眼的洁白来靓丽着山野的春光。她用远散的纯香来充实着人间
的真善。

她展示着顽强的生命之美，此乃宇宙之至美也！现在不知此花在故乡
还有没有？还有儿时看到的那么多吗？但我，漂泊在外几十年，时时
刻刻都能感到那（盛开在心中的故乡的山花）七里香在风雨里开放！

（1998年清明写于德阳寓所）

〔原载《古今艺文》（台湾彰化）25卷四期。1999年8月收入《清
风》杂志社编，《清风杯全国诗歌散文大奖赛获奖作品选．散文卷．
驰马畅清风》（中国戏剧出版社北京2002年8月），收入《中华当代
散文大观》

（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11月北京）

早年就读于山城重庆。一到了冬天大雾迷漫，别说看蓝天，就连大街
上的路也看不到多远。好一个雾都风光！近年来又工作在成都平原。
在这四川盆地的盆底里，冬天也很少看到太阳。这才真正体会到“蜀
犬吠日”这句古话生动有趣。

今年在等待办理退休之时，应聘到凉山大学支教，有幸在这卫星升起
的高原度过了一个秋冬，真看饱了冬日的苍穹：蓝天、白云、金色的
太阳东升西沉；到了晚上不是一泻大地的皎洁月光，便是繁星满天的
夜空。这星星比孩提时在故乡看到的还要多得多（那时的农家儿童一
到夜晚只有数星星），抬头望去天空离我们格外地近，似乎就盖在头
顶上呢，真象一个大厅。这多使我惊奇啊，孩子般地欢乐与惊喜。

可我最爱的还是那变幻无穷的晚霞。每天晚饭后漫步在校园外的大道
上，伫立于邛海之滨。你快看呀！那泸山顶上半个天空都红透了。有
时一点云朵都没有，就是由淡到浓的金红涂抹着天空，却将那背后更
远的山巅照得晶亮；有时一朵朵彩云镶着透明的金边在天空飘荡、嬉
戏；有时一团团浓云百态千姿在阳光的余晖中漫漫地涌动，若遇更厚
的云层挡住了阳光，便从这云缝中透出万道金光，先是射向大地、射
向邛海，复又射向万里长空，煞是好看！海水也泛起层层金波，把头
上的白发也照得泛着红光呢；即使在终日多云的天气里，到了傍晚，
西边那一抹顽强的红光总是不会少的，有时则更亮，如舞台底幕下的
背灯照得整个天空上乌云、白云、灰云、红云，透明的、不透明的、
半透明的，一层一层地交错在一起，形成了真正的彩霞满天的人间仙
境。

这迷人多变的晚霞，真象一页页日记。它记录着全天阳光的历程。它
融会了一整天的风云变幻。从中，你可以听见阳光的脚步声：有欢乐
又有更多遗憾。你看哪：那几道浓云虽已北去，可不就是上午曾经挡
住过太阳的云团吗！这边的浮云就正是中午在高空气流缓慢移动下挪
到这儿来的。现在阳光正照着它的一侧呢！而上方这片金色的云彩便
是下午伴随着阳光变迁的产物。它却几乎通体透明了！这金色的晚霞
真象秋收的谷堆，阳光堆起来丰收的硕果；这迷人的晚霞又酷似一位
老人的面部速写，云团刻画出他饱经风霜的肌纹。

在这晚霞时刻才真正看到了太阳的美丽（中午时分它光芒太刺眼了，
反而不敢看它）。这虽已是夕阳余晖，更着斑斑伤痕与万种倦意，但
比朝霞却多同几分顽强，比午阳更添一些成熟，而色彩更深更浓，更
富几多深情与眷恋！这晚霞正孕育着明天的太阳，（当地的老农从晚
霞中可以预知明天的天气呢）。这晚霞后的灯下才正是笔耕的大好时
光！当我正沉迷于这“夕阳无限好，正待作笔耕”的时候，友人却告
诉我不要把天空看得太清楚了，蒙蒙细雨或淡淡薄雾不也是另一番景
致吗！啊，我又思恋起奔腾的长江之滨的山城与喧嚣的成都平原，还
有我老伴。（1996年12月25日写于凉山大学教师公寓309室。）

〔发表于《凉山日报》，1997年1月22日。《凉大魂》97年二期，
《四川盟讯》97年12期转载，收入《中华当代散文大观》（中国戏剧
出版社2002年11月北京）〕

西昌素有月城之美誉，真是名不虚传。她地处高原，云层稀薄，空气
清新，四季温和，一年到头都好赏月。我们所住的凉大位于远郊，没
有霓虹灯的干扰，摆脱城市之喧嚣，只要不是雨天，一到夜晚无论是
在校园大道或阳台窗口，都能欣赏到这美妙的苍窗穹：有繁星满天的
静夜，也有弯弯新芽的冷空，更有那皓月当空的胜景，月光洒遍了山
野、田园、邛海、鱼塘。西昌的月光格外明、格外多，西昌的月夜也
特别美。她将人们带进了那无尽的思绪深处……

曾记得儿时奶奶讲过的一个故事：月亮是姐姐，太阳是妹妹，姐妹俩
日夜出巡。妹妹胆小腼腆不好意思见人，姐姐就让她白天出去，并给
她一包绣花针。当有人看她的时候，便可以撒出一把针去刺其眼睛用
以自卫。而姐姐就主动担当了夜巡，每天夜晚不紧不慢地走遍那五洲
四海，照着夜行人赶路，瞧着农夫与渔家干活，更伴着那穷孩子苦
读，静静地倾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诉说，分享人们的欢乐与悲伤，关
怀着人们安睡，还给予了人们各式各样的梦……。故事把月亮姐姐那
温柔、善良、聪明的形象刻画得十分生动。所以人们总喜欢赏月，因
而也就更爱月城。古往今来，伴随着月亮还有许多更美更动人的故
事，那月宫、桂树、玉兔、嫦娥，永远吸引着人们，雅俗共赏了数千
年。

人们为什么喜欢赏月而久盛不衰呢？从时间上讲，夜晚看月光，这多
是人们休闲的时间，白天属于社会，夜晚才属于自己，才有功夫赏
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也才有空幽会；从光照来讲，太
阳光直射大地，月光为反射光，经反射加工后更温和、更婉转，她在
太亮与不亮之间，更有一番朦胧之美，她给人以更多的想象空间，
“月下观花，花更美”；从温度上讲，清冷的月夜更宜思绪飞扬；从
外形上讲，“月有阴晴圆缺”变化多端，再配以那深邃莫测的夜空，
或飘浮万千的云朵，或点点闪烁的星光，就更富变幻联想，联想到人
世间悲欢离合、成败得失，有遗憾也有希望；再从时空上讲，月光照
遍了地球上每一个角落，“天各一方，月共一轮”，“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它超越了空间；亘古不变的月光，今月照古人，它又
超越了时间；这使得人们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感情交流，“关山月”与
“十五的月亮”古今同唱，“嫦娥”与“月亮的女儿”中外齐名！至
于赏月的形式更是广泛而多样：既有“月下独酌”与“静夜思”，也
有促膝谈心或幽会；还可三、五友人畅论古今，左邻右舍月下纳凉、
干活；几人或十数人在月下聚会、议事或嬉戏，小河畔月光下漫步，
草坪上月下共约；还有上百人的月光晚会，篝火晚会，从阿西跳月、
火把节到全国性的“闹元宵”；可观赏大自然的月夜，也可独酌床前
一缕月光；可饱览满天星月，也可仰望窗间银盘；可唱月圆当空，也
可咏银钓高挂；既有望月、想月、闹月、跳月，也有写月、绘、歌
月、说月；千般方式皆用尽，一轮明月万世情。

历经那万里环宇折射到大地的幽幽月光，既饱含了仁者的柔情蜜意，
更孕育着智者的千古思绪，幽深恬静的月夜，使人类的思维插上了幻
梦的双翅，从对茫茫太空的幻望到对宇宙的科学探索，从赏月、想月
到实现登月与造月，古老的月城西昌，如今又是年轻的中国航天城，
这是神话与现实的幽会，诗意与科学的融合。

（1997年秋写于凉山大学教师公寓309室）

〔原载于《凉山日报》，1998年7月15日，《古今艺文》（台湾彰
化）25卷一期，1998年11月1日〕

退休前夕应聘在凉大任教时，得见郭昌祯先生的书法，甚为敬仰。后
与之相识，淡淡的数次偶谈，更觉其学识渊博，尤好古诗。离校时冒
失地向他索求墨宝，他很快便亲书条尺一帧送我，书录唐杜牧诗曰：

　　暮景千山雪，春寒百尺楼。
　　独登还独下，谁会我悠悠。

我对古诗知之甚少，此诗我更未读过，实为惭愧，捧回宿舍，反复吟
诵，深有所动。

首句即气势磅礴；以“千山”般高洁之“雪”直书“暮景”，中国知
识分子是既讲事业学问又讲修养情操的，这用“千山雪”三字勾画，
实为精妙之极。

第二句以“春”字开始，“春”为万物生长之时节，学问情操之修养
永远只是春天般地开始，用“春寒”则更有不畏严寒仍能杰出之韵，
此“寒”字既与上句中之“雪”字相照又与“百尺”之“高”呼应
（“高处不胜寒”反其意而用之），此句描述了杰出的道德与事业前
途无量，而最后一个“楼”字又预伏了第三句的“登”字。

若前两句是写景的话，则后两句便是抒情，这就写得更为深远。

第三句写了“独上高楼”的境界，这句用了两个“独”字，查《说文
解字》与《康熙字典》：“独，蜀兽也，传闻‘九猿生一独’，独不
喜群居而一独独行”，古文曰“独来独往”，做学问若无“独到”则
难以言成就，“独登”实为更高之加誉，就象体育上祝运动员夺冠军
一样，这儿用个“登”字，把夺冠的声音都写出来了，接着用“还独
下”三个字，“独上独下”系指已达上下自由的境界，这就更高了，
也可以理解为能上能下之意，实则又不独了，其哲理其丰。

最后一句感情升华，可以理解为“谁会有我如此悠悠然呢？”“谁能
会意我的悠悠然！”，也可以理解为“谁都会为之感到（如我）这样
的悠悠然！”前一种理解更映照了“独”的悠悠然，个中情趣唯
“独”自知，这是道德学问达到最高境界后的难以言传的唯有自知的
享受。

总之，全诗是对晚年情调节高洁之赞美，情境交融，独具特色！也可
以看作是对我们那个四川老乡“独”的赞诗！郭老书此诗赠我，借古
诗以寄深情，实为对我更多的鞭策，我深深地感谢。

这样高洁的诗章，再加上郭老那外秀内刚、流畅潇洒的书法，就成了
神形兼佳的艺术珍品。拿回家来，置入镜框，悬于陋室，伴我晚年。

（返家后方查得此诗出自《全唐诗》525卷杜牧三，题为《题爱晚
亭》或《题敬爱寺楼》）。此文系1978年8月16日写于凉大。这月底
便离开了该校。

原许诺了的再去，一直未能如愿，现获知该校即将被合并，故发此
文，以兹纪念。

今年7月收到老同学来信谈及当年同班同学尚存者已不多矣，拟争取
一聚之事。感慨良多……

回忆当年，我们是怎样的一代呢！那真是悲惨（不止是不幸！）的一
代：在我们之前的青年人虽然生长于抗日战争与国民党统治的艰苦岁
月，在反抗黑暗统治的斗争中吃尽了苦头，但他们有理想、有信念、
有追求，有热血沸腾、火热的生活。他们的时代有大师鲁迅、有丁
玲、有巴金、有矛盾、有老舍……有时代的文学，鼓舞他们前进，有
丰富的斗争生活，有（一定的）自由，有青春，也有爱情；而我们这
一代正巧遇上了全国解放，一个崭新的时代──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
开始了。

我们进入大学是1953年，结束了大规模的战争，革命胜利了，紧接
着，镇反、土改、一化三改造都已胜利完成，国内、外安定团结。我
们读师范专业是全部公费，日子过得真好，不须思考、不用探索、不
必争取，一切都有人给代表了，我们受到了正规的党的教育（《联共
党史》是作为马列主义基础课的经典教材）、毛泽东思想（语录）培
育，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党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指向哪里就奔
向哪里，我们真正被弄成了驯服的工具，已不是人，而是工具，（政
治运动的工具，阶级斗争的工具，）既已不是人，自然便不需要人
权，也不需要自由，更不需要思想，因而也就没有了青春、没有了爱
情……，没有了人的一切。我们已不属于自己，没有了自我！我们已
完全沦为了工具：无论作为枪杆或作为靶子，总之都是物化了的工
具。这做工具的日子说起来轻松，实际上是很不好过的。大活人要成
为工具首先要心死。这心死就是最为痛苦的。庄子说：“哀莫大于心
死”。有谁能亲历把一个个活生生的青年变成一具具物化了的工具这
样的残酷与悲惨的心死过程啊！这个过程却是在渐渐地不知不觉中完
成的。那时我们只知道听党的话努力学习，在紧张的课业学习中，政
治思想学习与政治思想工作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除正规的政治课
外，每周星期三全校师生还有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另外还有不定期
的政治时事大报告，（大约是1956年贯彻中央保障知识分子有六分之
五的业务工作时间后，集中政治学习曾稍少一些）。至于日常班会、
民主生活会、党团组织生活、个别谈话、交心等等则更经常化。其内
容大约可以归纳为以下一些：

１、红与专大讨论，树立又红又专，以红为先的思想，而且这个红，
　　就是要看是不是听话，是不是紧跟领导，标志就是看是不是党团
　　员，家庭成分如何，社会关系如何，政历如何。
２、专业思想问题，就是看是否安心去作中学教员，不能想去当数学
　　家，批判专业学得深了的，是否无条件服从工作分配。
３、批判资产阶级思想，是不是爱穿好的、爱吃好的，是不是谈恋爱
　　影响政治进步或影响学习。
４、批判个人主义，是不是有名利思想、风头主义、自由散漫、劳动
　　不积极等。
５、批判崇洋（主要是美英帝国主义）思想，一边倒向苏联老大哥，
　　不学英语改学俄语，一律用苏联教材，联共党史就是马列主义基
　　础课教材。
６、高举批判大旗，批判杜威、批判胡适、批判武训传、批判胡风、
　　批判丁玲。

对于这些政治思想工作，当时对同学们来说，绝大多数都是认同的，
都是欣然接受这种革命的价值观，特别是百分之百地拥护中国共产
党，因为这从党领导人民取得了推翻旧政权的胜利，建立新中国后使
社会焕然一新的事实上，得到了全国人民的信赖和拥护，对伟大领袖
毛主席更是当作大恩人、大救星的神来敬仰。即使有个别同学因家庭
出身，家庭变故，甚至亲属受了镇压，但对自己在条件这样好的学校
里享受着良好的高等教育，而且全是公费（包括高标准伙食、发放衣
物用品、公费医疗、有的还带薪水），毕业全包分工作，终身有保
障，真是在福堆里过日子了，能不怀感激之情吗！完全是以主人翁的
姿态，希望也相信祖国会更好，这是主流。但也有另一方面，那就是
党推行的这套价值观与理念，在实际执行中遇到了一些具体矛盾与问
题：如爱美是人的天性，有些女生穿得好些，有的特娇柔些，青年男
女要恋爱也是自然的事，在交往中相好后又分手便被视为不道德的陈
世美，这些都属于被批判的资产阶级思想。如有些同学就是原想学工
或理，而被分到师范来了，有些不安心，便被视为专业思想不巩固而
受批判。有些因家庭出身，无论怎样表现也不好。有些因入团入党问
题长期解决不了。有些因业余爱好而被认为不务正业。……等等矛
盾。另一方面在工作实践中干部工作作风问题、谋私利、言行不一，
甚至有乱整、错整的事，而组织上总是为维护威信而袒护干部。当然
这些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按此本可以用说服教育的办法解决，但认真
进行起来却又遇到了麻烦，党当时批判的某些事恰巧与共产党所宣传
的彻底解放全人类实现自由平等的共产主义相矛盾，党当年号召人民
推翻国民党政权时，就广泛以反封建、争民主自由为口号，而在取得
了政权以后又反而害怕人民起来反封建、争民主自由了，这怎么好完
全说服呢？于是就只好运用权力，采取专政了。说穿了就是企图把一
个个活的人按模式压制成一个个驯服的工具。这就注定是一件难以实
现的人间悲剧。这是现在细想起来才说的这些话。当时完全没有想到
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听党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

谁都没有想到这美好的时光是那么短暂，一个表面平静的社会很可能
以善恶的混淆为背景，一种严格的秩序很可能以精神的麻木为代价。
一场精心准备的空前大屠杀突然降临了。

忆当年，我们（西南师大数学系1957届乙班）毕业前夕，1957年6月3
日开始“停课闹革命”，一场模拟的阶级斗争在我班展开了，数年来
的教育成果得以展现、实践，本没有任何阶级矛盾也谈不上任何政见
分歧的同窗手足一夜之间竟发疯地相互相撕咬，人已变成“非人”。
运动建立在人的私心之上，而人的私心又在运动中极度膨胀。这部精
美绝妙、前无古人的绞肉机疯狂地运转起来，其后果惨不忍睹！……
我们就在这混乱的、残酷的、仇恨的、恐惧与不解中各自东西。这真
是一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奇特的大学毕业，师生们在默默无言
中零落分散，没有告别，没有祝辞，更远离杯酒与鲜花，都在疑虑不
解与惶恐中无言地分别，犹如解散一支俘虏队伍而被分别发配：当
然，不小一部分就一一打入另册，开始那永无休止的屈辱生涯；而大
部分则是诚惶诚恐地走向未来的生活；只有少数几个人暗自庆幸这久
已盼望的（或不期而遇的）天赐良机，得以出卖灵魂，踏着同伴的鲜
血高升。神秘的、美丽的、人生只有一次的、青春的大学生活，就这
样远去了。

当年，我们全班共40人，竟划了十个右派，比例高达25%！为西师
（以左闻名之校）之冠、全国之冠也。这是上级下达的指标吗？非
也。当年的特左过火，从班上来看是谁的责任呢？这几个“左”头毕
业后表现又怎么样呢？他们的结局怎样呢？他们的人格与良心何在？
右派越划得多，越说明他们觉悟高、眼睛亮、立场坚定，日后官越升
得快（据悉：当年的主帅后查出系隐瞒政历混入党内的，次帅则官至
系主任、处长后不称职下台）；次而言之，追随他们的积极分子、打
手们（这些人大都因此变成了“特殊材料制成的”了）又是如何反思
的？（鲁迅先生对奴才、帮凶、走狗与伪士，是一个也不放过的）；
再言之，一般群众（多踩一个人下去，也就使这些位临边际的人多了
一份侥幸与希望）是如何认识、如何思考的呢？最后，对这十个右派
来说，他们当年又有何罪？那些莫须有的材料又是如何出笼的？

当时这十人中多数是学习尖子，三人是学院表彰的三好学生，四人是
共青团员，二人是团干部。从政治上讲，比较来说这十人才是拥护党
拥护社会主义、心地光明、听党的话，有的在党的动员下讲了几句应
拆墙填沟、不应歧视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应纠正冤案、对毕业分配
应一视同仁等等；有的只因对个别党员有意见；有的只是平时讲了句
抱怨话；有的是因为在鸣放中要讲的话已讲过多次了实在无言可发，
开会常常冷场时党员头儿还再三逼大家发言，被逼急了有人反问道
“你们党员为什么不发言呢”，后来这句话被认为是“追党的秘密”
而定为右派言论，讲此话的及同意此话的均为右派；全院毕业班举办
毕业生论坛，事前通知各系毕业班收集意见推选一至二人到会上去发
言，后来这发言的人也就成了右派；有的什么话也没有讲，仅因与某
人接近，便定为右派小集团；更有甚者，还可以精心制作出反标，反
革命与右派，因为是师范专业，同学们常爱在教室内的黑板上练习粉
笔字，三、五人随随便便乱写乱画满满写了一黑板，这是常事，平时
谁也不会在意，在运动中竟有人精心策划，偷偷把这样一黑板字擦
去，只在一处留下“毛主席”三字，而在不相联系的另一处留下“阿
Ｑ”二字，然后命令全班同学立即到教室声讨反标“阿Ｑ毛主席”，
追查发现写“毛主席”三字的是一人，写“阿Ｑ”二字的又是无关的
另一人，不问什么，这二人均是反革命，后定为右派。按上述做法谁
都可以定为右派的，究竟定谁呢，这就由头儿随意定了，出于忌妒，
首先应打击学习成绩好的。改右后：这十人中除一人折磨致死，一人
情况不明外，其余八人都是教师：五个高级、二个特级、一个正教
授，有二人入党任支书。

从青春时代起，数十年来他们的坎坷坎，他们所做的牺牲，他们的…
‘另册’生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真不
堪回首啊！（22年后的“改正”与当年“错划”是一样地毫无客观标
准和不负责任，是对黎民的草率，只顾对领导威信的维护，没有承担
错误的勇气，没有一一清查当时的材料，没有弄清事实，没有追究直
接责任，这是对受害者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民族和历史的不负责任和
犯罪！当年全国57万右派后只留了几十个未改，按此计算正确率只有
万分之一。）其实呢，个人得失随风散，民族悲歌越千年；民主从此
路断，人皆有口却无言！从此确立下千古的话语霸权。

这悲剧发生的唯一原因就在于太天真了。在这场杀鸡吓猴的游戏中，
不仅被划为右派的深深地低下了头，未被划的亲历了这无端的杀戮也
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偷生。“在中国知识界，几十年来，在风与雨的
瓢泼，血与火的熬煎之中，其实只有灵魂高贵者与灵魂卑微者之分，
而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侥幸者。”（胡平：《禅机──苦难的祭坛
1957》）在这本来就没有规则的政治游戏中欺骗就是制胜的法宝，此
后的数十年里对右派与知识分子的定性又一次一次地升级，便使这苦
难伴随吾辈终身并波及万世。

但是人毕竟不是物品，在过程中总有一定的能动性（主动性），固然
是一台绞肉机，作为绞肉的牙轮与被绞的肉（这二者也常会互换的）
就没有丝毫的责任吗？他们常常也是主动积极参与的啊！季羡林老先
生用血和泪写成的了《牛棚杂忆》，在其序言中他说此书写于1992
年，放了六年之后到1998年才出版。为什么呢？就是他期待，期待着
有人会把自已亲历的灾难写了出来，期待着折磨人的“非人”把自己
折磨人的心理状态和折磨过程也站出来表露一下，写成一部书或一篇
文章，一盼盼了12年，期待却落了空。慈祥的老人在书中秉笔直书出
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事，点出这些人，并无半点报复之意，只望良心的
回归，振救人性，此书是一代宗师给后代的最佳礼品。同样，从当年
运动算起已40多年，从“改右”算起也有20多年了，这多年的等待，
希望有人觉醒，能认真回忆与反思，有人能良心发现，但至今我们这
些人都快死了，仍未能等到，其中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涉及
对整个运动的认识。

从整个运动来说，57年的鸣放反右派运动，从历史上看是一场决定中
国（大陆）专制与民主走向的大决战：战斗的一方是居心放弃夺取政
权前的民主许诺以及因此而聚集的同路人（民主党派），早有“阳
谋”并已多次成功演练过的；另一方则是毫无防范地落入陷井而全军
覆没，并秧及上百万无辜。它的问题不仅仅在于冤枉（错划）了若干
（即使有57万之多）人，（在历史上的政治、军事斗争中就是死个几
十万人也是常事），它的问题更严重的在于：封杀了一种宝贵的社会
风气、一种支持社会文明、进步与发展的动力，历史已经显示它的负
面效果十分严重和长远。它竟使整个社会倒退了至少百年。20多年
后，有不少人不断提出这样的疑问：既然反右是文革的预演，文革是
反右的继续，那么为什么对文革是全盘否定，加以平反，而对反右却
肯定运动正确，只是扩大化了，采取改正（仅管改正了99%以上，作
为个人来说安置也算尽力，个别前右派还进入了党和国家领导人行
列）呢？这在当时也许不大好理解，也很是说不过去的，从89年的政
治风波、近年来对政治体制改革步履蹒跚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提
出，种种精神来看，上述问题便迎刃而解：反右与文革表面上相似，
实则大为不同，前者是涉及根本的政治问题，是双方对坚持党的领导
的理解有根本矛盾，虽然双方都认同党的领导（是第一绝对大党，是
当然的永远的执政党），但对领导（执政党）一词的解读却大为不
同，一方认为领导是一般公认意义上的指引、带领（执政党也应受宪
法的制约），而另一方则认为领导实质上就是专制统治（执政党应不
受任何外在的包括宪法制约，党在国家之上），“一旦承认执政党的
地位是官僚主义的根本根源，并且官僚主义导致人民与党的危险的疏
远，那么，就可以要求不仅改善党的工作方法，而且要求改变党的地
位”（美国 麦克法夸尔《文化大革命的起源》）。然而，在表面上
又绝不好承认和说破这点，所以就有许多不便说清道明之处，只能意
会不可言传，划右与改右都是用同一个六条文字标准，只不过解读时
有不许说出来的区别而已，表面上还必须设置许多圈套、编出许多谎
言与罪名，所以是“阴谋”或是“阳谋”，永远也闹不明白。当局十
分清楚这划与改都只能是暗箱操作。（这一切都是一种政治策略，而
且在划你长达21年后再来改，也就已经是一种惩处与警示了：给你改
正已经是皇恩浩荡，你还敢要圣上怎么？可怜，只会认公开说出来的
话语与文字、相信那信誓旦旦的诺言的书生们，怎能玩得过手握一切
大权的流氓皇室呢！），这在实质上就是中华民族任重道远的封建专
制与自由民主的斗争；而后者就完全不同了，那是皇室内部的，属于
党内斗争，是与党内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权力争夺战，它不涉及专政
与否的原则问题（姓社姓资的问题从来不是原则问题，只要党国在，
两制又何防）。

若不彻底否定“反右”，也就无法真正否定“文革”，不真正、彻底
否定“文革”，中国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民主与法治，中国就永远不
会有真正的知识分子，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文明与进步。“知识分子
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令统治者感到恐惧？我想无外乎是他们的独立思
考能力和批判精神”（谢有顺语），正因为如此，在古今中外的任何
社会里，知识分子就总是社会良心的反映者和捍卫者，要确立真正的
社会良心与文明社会，便必须有知识分子，必须切实保障知识分子的
人权和公民权，切实保障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和社会地位，切实保障
知识分子的知情权、话语权和国际、国内社会交往权。

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崇尚遗忘，当局更是这样提倡的什么：“过去就让
它过去吧！”，“不要耿耿于怀”，“朝前看呀！”等等，把应该吸
取的教训遗忘，“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封建专制主义就在这
“笑谈中”一代代重演了数千年，多少生灵被涂炭，多少资源被糟
蹋，使中华民族至今还背上沉重的历史包袱，前进的步履艰辛！“历
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啊！一个忘记了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
何况历史是不能割断的，人人都生活在历史的阴影中。

许多历史的伤口，不仅没有结痂，并且还时时在流血，怎么会“好了
伤疤忘了痛”呢，我感到是历史留在我身上、心上的痛时时还在流血
啊！现实处处都是历史的继续，又怎么能“都付笑谈中”呢？

（写于2001年9月65岁生日）

一、怀念远去了的教授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共和国初建，万象更新。一群身着布衣脚登草
鞋的农家孩子，背着花被卷来到大城市，进入大学校园。一切都是那
样的新鲜与兴奋。特别是第一次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神秘的、久仰的
教授：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土布长衫、有的身着中山装；走上讲台也
是风格各异：有的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有的抑扬顿挫出口成章、有的
逸闻趣事谈笑风生、有的严密推演巧妙变换……这一幕幕声情并茂、
幽默风趣、深刻独到的讲授，处处都渗透着学者的真知灼见与赤子的
学科热情。从这种执着认真、敢于讲话的教授风格中体现出那种独立
之思想与自由之精神，散发出一股子令人起敬的骨气、才气与傲气，
使我辈深受感染、乃至震撼，真是终身难忘啊！这么多年了，一想起
来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奇怪，现在想起来那时我们就从来没
有听见过下课的铃声。我深切地感到中学与大学的根本不同就在这
里。不知为什么后来我们的大学越办似乎越象中学了（仅仅是课程有
点不同）。细数起来究竟有哪些地方不该象中学而象了中学，也说不
上来。这么多年也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而已。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用一句话来概括说，那就是没有了真正的大学教授。近半个世纪以
来，原有的教授历经三番五次地脱胎换骨，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
的只能是夹着尾巴度日，当年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后来，仅仅是为
了技术与业务的需要虽又不断培养了一些教授（主要在技术学科
上），但那多是按口头上讲德才兼备，实际上以政治第一、血统第
一、党性第一为标准由组织上定的。虽然就其业务能力与水平来讲，
其中也不乏达到、甚至超过前人的。但是，社会环境早已不允许作为
教授的灵魂的那种“独立之思想与自由之精神”的存在了。

二、想念80年代的课堂

我选择了教育事业。我热爱教育事业。它不同于由事实体系而展开的
纯现实。它是一种灌注着和体现着人的理想的活动。它本身就有一种
令人激动的理想性质。我喜欢上课、喜欢讲演、也喜欢说话、议论，
（这样的人命中注定在任何带有专制色彩的制度下都是难以生存
的）。为此，我罹难20余年，付出了毁掉青春的代价才又重上讲台。
走上讲台，那就是我的天地、是我思想翱翔地方。我可以讲出自己的
见解用真诚与热情同学生们交流。这是何等快乐的时光啊！我讨厌照
本宣科，学生能自己看明白的，你又何必去唱一遍呢？可是，现实却
又是如此地残酷。借用赵丹的一句话说：教育“被管制得太死”，不
得不去应付各式各样的现实，只能努力将它降低到最小。这个时期，
80年代初拨乱反正初期（邓小平、胡耀邦重新上台的初期），正是我
国近半个多世纪来思想解放、教育解放、青年好学的短暂的一个启蒙
时代，一个充满着人文梦想的时代。虽然它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百废
待兴，更谈不上完善，后来才体会到这还真是昙花一现。但它对我来
说却是很难忘的一个时期。当时我任教的阆中师范校支书兼校长的是
王世璜。在党内组织生活时，他竟出了这样一道题考党员：“是党管
宪法呢？还是宪法管党？”只举出这一个例子，即可见当时思想解放
之一斑。

三、最动人的情话

曾经读到大右派章伯钧的女儿章诒和在回忆他父亲的一篇文章中写
道：“我希望右派这两个字永远保留下去，它永远属于章伯钧，属于
我最亲爱的爸爸。”（这是在得知当局仅仅为了使运动正确一说存
在，必须保留几个右派不改，其中又必须有大右派，于是决定对章伯
钧不改之后写的），居然有人爱右派，读后令人大为感动。我老伴文
化不高，她平淡而又深切地对我说：“下辈子你如果还当右派，我们
娘儿仨还愿意跟着你！”这肺腑之言，使我立即涌出感动的泪水。这
是我们近40年的夫妻生活中最为动人的情话。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并
不稀奇，男女接触，异性相吸也更不难得。可是，如果是一个纯洁善
良的女人甘心情愿地去当右派的老婆，去跳进火坑，去共赴苦难，那
确实是人间的至纯至情。也就是说：要找一个愿意伴你共进天堂的女
孩，并不困难；但要遇到一个愿与你共下地狱的女伴，则是千载难
逢。诗曰：

　　老夫爱晚霞，青山夕照明；岁月相濡沫，风雨共屈伸；
　　发白意愈切，肤皱知更真；肉身终应老，此情万古存。

（2002年春节）

一年多来总想写点关于失踪朋友方君的话。用什么作题目好呢？用
《悼方君》不好，她又没有死，至少现在尚不能确定她已死；用《忆
方君》也不好，因为她很可能还会回来，我这样希望；用《想方君》
《盼方君》……也不太妥，因为我们还仅仅只是认识，尚无深交，权
且用个“念”字，取“叨”之意，《念方君》仅表示一点个人的念叨
也。

朋友方君，认识她并不长，初识是在1996年冬天。那时我正受聘于凉
山大学。这里的冬天，阳光高照、温暖如春，课余无事常去图书馆翻
翻，就是在这里偶然见到她的。她的外表非常朴素，名字更不起眼。
姓方名法合起来成“方法”二字，似乎只是讲技术性的操作规程，一
点也不吸引人。所以，对她的存在过问的人不多，以致在她失踪后，
也未引起人们关注，连消息都不好打听，这是后话了。当时想，“圆
滑”讲得太多了，便老摆不脱那向心力的束缚，貌似作前进状，实则
绕了个大圆圈又回到了原地，不是么，几千年总跳不出这封建专制的
怪圈，现在偶然放弃“圆滑”来试试“方法”也好，就这样偶然地与
她相识在这个温暖的冬天。经几次淡淡地接触，听她细谈，竟不知不
觉地被她那特有的平淡、真诚而又深刻所吸引住了。次年秋离开凉大
返乡后，一闲下来便想再聆听她的高见。我们接触较多是从1998年1
月那个寒冬开始的。从此，每月总会读到她的一期长谈。每次她都给
人留下攸长的思考。内容十分广泛，涉及诸多社会思想文化问题，如
关注科学在中国的命运，评论古老的李约瑟问题，探讨中国本土为什
么至今尚无诺贝尔奖得主，回顾戊戌百年，议说北大传统，探索思想
自由与民主政治，议论当前生态问题；“三农”（农村、农民、农
业）问题；知识分子问题；教育、文艺、宗教、民族问题等等，也涉
及国内外思想评议、历史人物、文艺批评等，还介绍一些艺术作品与
漫画插图、唐诗别解、隋笔小议之类，所议皆属跨文理的边缘交叉学
科，而且视点高、分析深，说理平静、用语精辟，结论不落俗套，但
却句句振聋发聩，如讲：“作为知识的力量，科学是人类理性和智慧
的结晶；作为观念的力量，科学是人类精神、思想、方法的源泉”。
并直言：“我们提倡科教兴国，谁来兴科教”？针对“没有灵魂的教
育”，而以“呼唤教育家”为题著论，对当前最敏感的问题明确指
出：“国人第一步要争取经济上和人格上的独立，有独立才有自由，
有自由才有民主”，对于法治，则谓“没有民主和自由的法治，必然
是另一种形式的专政”，让国人认识自由和权利，对当前社会发展中
所遇到的“问题成堆，问题成山”，而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务之急是
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创建“人格独立的公民社会”。这些虽确糸一
家之言，仅供参考，并欢迎批评，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子规夜
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的精神与初生之犊的气概，着实令人感
动。她坚持着知识独立的立场，探求思想和知识；她为追寻事物的本
质而争鸣；她坚信21世纪的中国必将在文明的洗礼、精神的历练中走
向政治独立、经济独立和思想文化独立；她在倡导技术移植的同时应
创造性地完成制度和文化建构。这一切对于象我这样知识肤浅、阅历
不深，而又自小听惯了假大空的说教的人来说，竟忘却了一年来春夏
秋冬的季节变化，真感耳目一新。更可贵的是她那朴素的外表下展现
出平等宽容、求真务实的内心，使人觉如一阵春风扑面而来。从这个
意义上看，她的英文名字“Way”还更贴切，译作中文尚有“道路”
之意，她不是在探索一条国人所关切的至关重要的前进与发展道路
吗？从某种意义上讲选择具体前进道路比奢谈美好的乌托邦更为重
要。象这样，不予设主义与禁区、不打棍子、不叩帽子，在全民中公
开地、认真说理地讨论敏感的社会问题的气氛，大陆人民已久违了半
个多世纪。她真是一位难得的好朋友，突觉“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
回首却在那灯火阑珊处”。

好景不长，真忘了季节变换，春去冬来，1999年她如期来过三次之
后，初夏4月便不辞而别了，事前竟一点迹象也没有，一下子竟消失
得无影无踪，曾寄去的两次稿件均一一被退了回来，此后四处打听也
毫无消息。她真犯了什么事吗？言多必失也在所难免，但也不至于就
应该……真使人不寒而栗。在她失踪一周年之际，权且叨唠这么几
句，真盼她那睿智博学、文理融通、深思明辨、追本索源、热情坦
荡、勇于直言的声影能突然再现。

（2000年5月）

〔怀念《方法》杂志突然被封而作，收入《岁月留痕》，中国文学出
版社，2002年9月北京〕

中国古代的“士”原指成年男子，后泛指介于大夫（古代低级官职）
和庶民之间的阶层，多为有些文化的人，在等级社会中称其为“士大
夫”也就意味着与贵族沾上边了，至少有一个人格独立的社会优越感
与道义责任感。也就相当于西方称其为知识分子的人。它是社会文明
发展的标志与必然要求，这种“士大夫”在我国最早形成于春秋战国
时代，这也是它最兴盛的时期，这才有文明社会“百家争鸣”大好春
光的开始。这时“士大夫”的独立地位非常之高，甚至有“帝师”之
美誉，以孔子为最光辉的代表。民间更有“万般皆下品，唯独读书
高”一语广泛流传。这种传统从官方到民间一直延续下来，从形式上
看甚至是越来越高。孔子的封号，一直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到1949
年新政权建立以后，也多次宣布重视知识分子，国人都没不因此以文
明古国而自豪！自豪了数千年后，现在仔细一看，才发觉上了当：历
代统治者尊重知识分子都只是一个表面现象，都是在不妨碍其皇权的
大前提下的、旨在装饰的“作秀”（“做戏”、“作骚”或“摆花
瓶”）。它们不仅不会尊重知识分子作为其存在价值特征的独立性，
甚至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剪灭它！

需知，适应社会文明发展的标志与必然要求而产生的“士大夫”的灵
魂，正在于其人格独立的社会优越感与道义责任感上。从这一实质上
看，中国的士大夫早已一天天死亡了。在统治者精心设计的奴性的陷
井中死亡了。它的死亡标志着社会文明的大倒退。

春秋战国时期自由发展的各国，被称为“虎狼之国”的秦统一后，野
蛮的皇权只允许“士”附在皇权这一张皮上以实现其“忠”，才可以
生存下来。这就使“士”从失去独立而走向死亡。从秦始皇“焚书坑
儒”开始的大规模剿灭异端实行的思想文化统治，历代虽因分合治乱
时有紧松，但总的说来是在“百代皆行秦政治”中加强。“太宗皇帝
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这一个“赚”字把历代皇帝对士大夫的
“良苦用心”描写得淋漓尽致。士大夫精神一开始被排除于主流社会
后，还时多时少地残存于民间。到“马克思加秦始皇”，引入了自封
为是可以垄断的唯一真理的“战无不胜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马克思主义，实行极权主义的思想文化统治后，连能“藏垢纳污”的
民间社会也被取缔了。毛泽东从来就是排斥、打击知识分子的。到获
取了全面独裁大权后，他更是对知识分子实行既“触及灵魂”、又
“触及皮肉”的全面专政时，迫害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士大夫通
过“洗脑”、“交心”、到“脱胎换骨”，不屈者连同肉体一齐消
灭，苟有生者则灵魂早死，并巳驯化为靠食同类残血而生之奴。真正
的士大夫彻底、全面死亡了。从此“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剩
下皇帝与流氓，任驰骋”。从士大夫本身来说，实现灭亡过程的关键
就在于在专制统治下消灭其独立人格培养其奴性，培养其为驯服工
具，以这奴性取代可贵的独立性。对个别的实在不堪教化的，就将其
思想连同肉体一齐消灭！这是有数千年传统的到近半个多世纪达到高
峰的多么惨烈的一部思想文明灭绝史啊！

从精神方面讲，历代统治者为了收买人心总是不遗余力地一方面标榜
尊重孔子、尊重“士”人，另一方面却不遗余力地改造孔学、建立适
应其巩固统治的新儒学（特别是以后的宋明理学）为其服务。遵循着
“要消灭一种已有广泛影响的学说，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改造成为自己
服务的学说”，即所谓“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原则，把百家争鸣时代
上下求索、提倡“学而思”的孔学，渐变为实现其思想统治的并带有
宗教色彩的“儒教”，下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高呼“存天
理，灭人欲”。这个“天理”也就是他们“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以
“天降大任”而拼命维护的“道”与“礼”，提倡“克已服礼”。他
们很看重这个“道”，达到了“道不同不与谋”的程度。拿现在的话
说，其主要就是讲政治，是以政治为最高的中心（哲学、科学与宗教
都处于次之，这与西方文明、印度文明都不同），“灭人欲”更造成
中国传统文化中个体的缺失这一大患，在一个个体缺失的文化环境中
是不可能产生民主思潮的，因为民主的精义就在于确保个人的自由。
儒家的“道”主要就是治国、治世之道，讲的是以“国”为重，而
“国”就是以国之代表“君”为重（这就是专制制度的影响与决定
的，不是以民为重，更非以人为重，用“代表”一说就巧妙地转换了
概念）。“治”就是稳定高于一切，稳定的基础就是“三纲五常”
（不是平等）的安定团结。什么以民为本，替百姓说话，也是希望圣
上施行仁政，也是从属于治国之道的，当然也反对昏君，甚至讨伐暴
君，但却不反对“皇权”，甚至崇尚明君，反对霸道，主张王道。然
而却从不讲个人自由与发展，也没有民主平等的理念，思维方式多从
道德层面出发，不大重视逻辑层面，没完没了地讨论人生而性善或性
恶，也从不探讨一下人应否是生而平等，因为这些都属于有碍“天
理”的“人欲”，是当“灭”的对象。而“学”的理想便是做官，
“学而优则仕”嘛！他们的价值观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
家”，在本文引用过的“万般皆下品，唯独读书高”一语前，还有重
要的一句“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儿曹”。他们的道德观就是以
“忠”、“孝”纲常为最高准则，不能“闻达于天下”时，亦要“独
善其身”。这是从小就代代相传的，教育孩子就是“要听话”，要
“识时务”，学会“巧言令色”，要确立好自居的位置，“规规矩
矩”处世为人。“士”就变成了“为知己者死”的一副奴才相；当官
是皇上的奴才。历史上的皇上，大多为霸道起家的流氓，得势后为了
维护其统治，也必然需要有文化的奴才。培养奴性是消灭统治者最惧
怕的“士”的独立性的最佳选择。

仅管如此，知识分子的思考与观察、良知与正义的理想追求，往往又
与皇权专制的现实发生矛盾。所以，历史上正直的知识分子，又总受
专制的迫害。另外，在权力斗争中也会使知识分子因“忠”而夹在中
间受难。这些“思想受难者”常常又曾是“施难者”，就是在大兴迫
害知识分子的文字狱的建立中，不少一部分大大小小的官家知识分子
也是“名垂青史”的（这既不是竞争问题，也不只是“文人相轻”，
而是陷害与残杀，已从“奴才”发展到了“帮凶”！）更不用说从幕
僚、师爷、秘书到写作班子“梁效”一代代“文化奴才”替主子所作
的层出不穷的“理论创新”了。毛泽东当年对知识分子有一个皮毛的
比喻，是非常生动的。长期的传统的专制主义统治与生存的艰辛，孕
育出一代又一代忠孝的知识分子的依附性与奴性，到“秀才遇见兵”
时更使知识与正义蒙尘，最多也只能以独善自慰，以至发展到愚忠、
愚孝。这种德性又进一步助长了专制主义的发展。就这样“消灭其精
华，弘扬其糟粕”，彻底改造了孔学。纵观数千年改朝换代的历史更
迭，维护原有政权一方总是打着尊孔牌位，高呼“安定团结”；而企
图推翻原有政权的一方，便总是高举反孔大旗，高呼“造反有理”，
到了新政权建成后需要巩固其统治时，又祭起尊孔牌位就是。孔学总
是不断地反复被改造、利用、充实。孔子是批了又树、树了又批。尊
孔与批孔的文字何止千万，反反复复，各取所需，因为立论不同解释
各异便都是“言之有理”，一直弄到了今天。其实两千多年间各取所
需的传统儒学与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早就没有多少关系了。

这种以“忠”、“孝”为中心的“纲常”传统数千年来根深蒂固，只
有到了近代，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从1919年
的“5．4”运动才出了现转机，开始有了自由、民主的启蒙，可是，
这好景不长，从1927年开始国内政党争权斗争日益加剧，以及后来日
寇入侵，中断了这个启蒙，救亡与革命代替了启蒙，启蒙的带头人物
在梁启超和陈独秀之后，堪称“民族的脊梁”的，有鲁迅、胡适、殷
海光，有储安平、……，有遇罗克、林昭，……。他们都一一蒙难，
他们惨死的时候，周围全是兴高采烈的看客：储安平在被侮辱和殴打
之后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遇罗克在一片狂热的“打倒”
声中被押上刑场执行枪决；林昭被枪杀之后，还居然强迫她的家人拿
出五分钱的“子弹费”！经过几次浩大而残酷的政治运动之后，魂飞
魄散的知识分子们沉默了，古语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
梁启超和陈独秀的传统断裂了。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知识分子全
部被纳入体制以内，丧失了“独立进款”，成天只能“为稻粱谋”，
“独立之思想与自由之精神”受到了严厉地批判，备受民众关爱的民
间人士、“社会贤达”也没有了，在高度极权主义下从1949年起自由
知识分子在中国大陆彻底消失了，特别是这个体制被当作国家和人民
最高利益的全部唯一代表以后，发展到其极至全面实行无产阶级专
政，一直时多时少还保留在民间的尊重知识分子的传统也彻底完蛋
了。在历次以迫害知识分子为中心的政治运动中，知识分子所表现出
的那种善于自贱、自辱的奴性水平，真是达到了举世无双、令世界震
惊！这可以郭沫若等先生为最生动的代表。启蒙的微弱影响也在1957
年夏天最终地被剪灭尽净，在无产阶级全面专政的大旗下，在大跳
“忠字舞”的步伐声中，中国知识分子的奴性在高呼救世主“万岁”
和“做驯服工具”的膜拜声中发展到史无前例的顶峰。就是在1957年
受迫害的知识分子中不少人最多也只是感到当局不信守承诺、不讲信
义，搞了“阳谋”，误了“士”的一片忠诚，对后来的仅以“改正”
处之，也深表感激涕零，个别的虽也觉不公，但却亦可接受，“母亲
打错了儿子”也是可理解的，因为这并非争民主自由之根本矛盾也。
拨乱反正后更常听到赞美中国知识分子这种虽受辱而无怨无悔的“崇
高品格”，这种赞美实际上是对中国知识分子深刻的批判。在起码的
是非与正义面前，虽也有不少知识分子内心明白，但迫于生存也早已
习惯于明哲保身而“噤若寒蝉”了。当局更是大力提倡稳定号召忘
却。积淀下来，竟形成了今天挥之不去的中国特色的“犬儒主义”泛
滥。

中国历史文化传统说穿了就是从上到下的专制主义和从下到上的奴隶
主义（李慎之语），专制孕育奴性，奴性又滋养着专制，就这样在相
辅相成中践行了数千年。在实现市场经济的转轨后，如果没有紧跟的
社会政治文明转轨，上述的传统中的权势的奴性，自然地又极易转化
为权势与金钱的奴性，可贵的“士大夫”精神就在这奴性的日益膨胀
中彻底死亡了，使中国知识断代、文化断代、传统断代。只要稍加注
意到近年来累禁不止且日益严重的医生收红包、教师搞应付、教育变
味、学术腐败、职称贬值等就可以知道今天的知识分子早已失去了代
表社会良心的作用，发展到整个社会丧失正义与诚信，导致社会各方
面大面积的“剪不断，理还乱”的腐败！社会良心、道德、正义的全
面毁灭。使社会文明之路断裂！这就是今天已经可以强烈感受到的面
临的严重危机啊！这绝非危言耸听，这就是我们国歌中所唱的：“中
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真正的作为社会良心的代表的知识分子，应该是社会的，而不是国家
的或政府的，更不是哪个党的。

中国的知识分子何时才能超越上述历史，从“体制”中彻底解放出
来，重获新生，走上有经济独立与人格独立的道路，重现“独立之思
想与自由之精神”，以完成中国自由与民主的重新启蒙，使古老的中
华告别数千年来的臣民社会，建设成真正的公民社会，实现中国真正
的全面现代化，使古老的中华民族真正溶入世界先进民族之林啊！

附带说明：

经过了一生的观察与探索，我于是下定了决心：我同我们数亿万老百
姓一样不属于任何派别，也不迷信于任何主义、宗教（包括无神论）
与任何名人、偶像等，对形形色色的各种意识形态的学说，当然我也
有赞同的也有不赞同的，有时也有自己的见解，更多是没有看法或不
表态，我无权要求别人一定要同意什么，同样别人也无权这样要求于
我，对已不迷不党，对人和而不同；我只愿作一个保持精神独立的、
极普通的人而已。（写于67岁生日）

亘古以来，物质与精神是人们探索的永恒的主题，它们既密不可分却
又有明显的区别。

拿人来说吧，他有物质的一面，也有精神的一面：从物质的一面来
看，他是随着时光而老化、退化；从精神的一面来看，人的思想却是
因风雨才会丰富，人生这部无字的书，只能用岁月来读它，人要到了
老年才会真正开始成熟，它没有老化、消逝一说，只有因脑器官死亡
而中断。

这个事实使人们难以相信和接受，所以才有宗教里的肉体与灵魂的合
与分的说法。

生物细胞是新陈代谢式更替，而思想与情感却是积累式的成熟。老
年，是人生的总结，是岁月的浓缩，诗人们将其比为陈年的酒，精酿
的蜜，耐风的松，傲雪的梅，……或说成提纯的毒，久修的精，练成
的妖，千载的怪……但都难以尽意，物质是越折磨越旧、越坏，而精
神是越折磨越成熟。

爱情也是这样，作为性爱是越年青越激动，但作为情爱却是越老越浓
烈。

在一个存在着人的所有制的社会里，在一个个人属于单位（组织）所
有的时代，人要到了退休以后，才是真正解放的开始但要彻底解放却
要到了死时，灵魂脱离了身躯时才会实现，所以有很多人要到临终时
才讲真话，有很多写作要死后很多年才会面世。

有些人是越老越成熟、越智慧，所谓老马识途，老谋深算，老当益
壮，老顽童是也；当然也有些人是越老越糊涂、越专制、越凶残、
越坏、越顽固、所谓老奸巨猾、晚年失误、晚节不保、老匹夫是也。

外一首：《晚情》

　　老夫爱晚霞，青山夕照明；
　　岁月相濡沫，风雨共屈伸；
　　发白意愈切，肤皱知更真；
　　肉身终应老，此情万古存。

（2002年春节）

〔获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2002年精短文学作品大奖赛》二等奖
（2002年4月）〕

40年前中国大陆共有55万余（1980年统计为552,877人）知识分子被
害，“其中相当多的人是学有专长的知识分子和有经营管理经验的工
商业者”。结果，使他们“半数以上失去了公职，相当多数被送劳动
教育或监督劳动，有些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连及“中右分子”、
“反社会主义分子”和家属在内，受害者达百万以上。这一悲惨的历
史长达22年之后才有转机，当局宣布“只是对其中个别完全搞错了
的，实事求是地予以改正”便改正了99%以上，（不用“平反”而用
“改正”）但仍认为整个运动正确，至今已整整40周年仍无一个合理
的说法，仍为一个不容讨论之“禁区”。

40年后有当年互不相识且在不同地方工作或读书又都受害的三男一女
偶然又共事于一处，同事们戏称他们为“57同学”或“57兄弟”，其
中三老头一日偶同游一公园，偶拍若干照片，后竟无意发觉今年正好
为40周年纪念，合当命歪，冲印时胶片全部报废，甚觉不悦，一气之
下竟出诗数首，余得此诗，甚觉可读，抄之于后，权当一笑：

　　一、新结五七兄弟仨，劫后余生泪早干。
　　　　笑语历数荒唐梦，唯有小妹总无言。

　　二、劫后苟延四十载，白头相识喜望外。
　　　　个人得失随风散，纵观历史太可哀。

　　三、四十春秋一瞬间，老年相聚随机缘。
　　　　共笑当年是非颠，民族悲歌越千年。

　　四、白发相交淡如水，民族遗憾重似山。
　　　　何日正视当年史，须待真有艳阳天。

　　五、廿年青春另册度，再二十年言难出。
　　　　呤罢低眉无写处，暂借桌边纸一幅。

　　六、翻开历史数冤魂，一代更比一代深。
　　　　可悲更在百年后，是非曲直不许评。

〔注〕前言中所引文及数据均出自叶永烈著《反右派始末》（青海人
　　　民出版社）一书。

（写于1997年8月，原载于台湾彰化《古今艺文》24卷一期〔1997年
11月1日出版〕）

　　　　　　　暮景高洁千山雪，何惧春寒二月风。
　　　　　　　百尺高楼独上下，悠悠自得万年松。

　　　　　　　　　老夫爱晚霞，青山夕照明；
　　　　　　　　　岁月相濡沫，风雨共屈伸；
　　　　　　　　　发白意愈切，肤皱知更真；
　　　　　　　　　肉身终应老，此情万古存。

　　　　　　　　　（2002年春节）

　　　　　　　生逢长夜霜更寒，风重雨复山连山。
　　　　　　　初犊稚情阳谋骗，忠言获罪犯龙颜。
　　　　　　　千改万造脱胎骨，仅存残躯处处斑。
　　　　　　　奔走呼号千滴泪，科学自由播人间。

　　　　　　　〔附〕原诗：《魏书祝七十三岁自述》

　　　　　　　此心伤透未全寒，无力登山且下山。
　　　　　　　闭目养神消俗虑，拾薪煮药挽颓颜。
　　　　　　　粗茶淡饭宁知苦，老泪流干不见斑。
　　　　　　　行乐及时歌一曲，逢场作戏看人间。

　　　　　　　春伴鲜花秋观月，夏趁凉风冬赏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风风雨雨平常事，实话直说凑文章。
　　　　　　　对对错错总难免，任人评说日月长。

　　　　　　　解放思想很简单，真说实说也自然。
　　　　　　　关键只此一件事，层层铁屋透气难。

　　　　　　　　　六十四岁满，六五即起程。
　　　　　　　　　人生本忧患，风雨乃常情。

　　　　　　　〔附〕原诗：《赞贺承业教授》车仲英

　　　　　　　狂风恶浪历苍桑，掷地有声好文章。
　　　　　　　怀国忧民真情在，长留青史永芬芳。

　　　　　　　（昆明理工大学2000年6月）

　　　　　　　读《名士自白──我在文革中》一书后偶感

　　　　　　　历代便有家天下，祖传特色万世存。
　　　　　　　九儒十丐自古有，而今又叫臭老九。
　　　　　　　无论知识有多深，最终只有圣主明。
　　　　　　　偶尔奉为座上宾，全凭龙颜一时兴。
　　　　　　　知识越多越反动，家天之下难容人。
　　　　　　　从来圣上同此心，不喜刁民爱愚民。
　　　　　　　主仆关系说不清，仆为领导主为民。
　　　　　　　民主自由太麻烦，代民为主最方便。
　　　　　　　吾皇万岁万万岁，领导一代一代传。
　　　　　　　无产阶级专政好，红色江山万万年。

　　　　　　一、嬴政焚书留功臣，希魔反尤不反神，
　　　　　　　　约瑟精心设乞卡，润公之前无古人。

　　　　　　二、凯歌声漫高朋颂，共话百年兴衰梦；
　　　　　　　　民主言出四坐惊，熟料此公仍好龙。

　　　　　　　好书不厌百回读，历史总是千般似；
　　　　　　　风风雨雨启蒙路，前仆后继无穷期。

　　　　　　一、五十年代春意浓，先生执教年正丰。
　　　　　　　　精辟激越声情茂，抚育我辈攀高峰。〔２〕

　　　　　　二、黑云压顶天色变，史无前例蒙奇冤。
　　　　　　　　几经磨难终无悔，有幸重见艳阳天。

　　　　　　三、劫后相逢言难尽，鸿雁频传教诲声。
　　　　　　　　解惑释疑经不断，天长地久师生情。〔３〕

　　　　　　四、晴空辟雷传噩耗，肝肠俱裂痛欲绝。
　　　　　　　　誓承师志育桃李，绿阴满天慰英烈。

【注】

１、李孝传教授，著名数学家，曾任中国数学会理事、四川省数学会
　　副理事长、重庆市数学会理事长，于1989年6月12日因病逝世，
　　享年71岁。
２、1953～57年作者在西师受业于先生门下，先生讲授精辟、激昂，
　　声情并茂，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至今记忆犹新。
３、打倒四人帮后1985年在先生寓所才得重见先生，1988年再次看望
　　先生，均又感教益，数次与先生通信请教，均一一得先生函复，
　　甚为感动。

　　恩师仙逝，无限悲戚；件件往事，历历在兹：

　　一、当年初拜，学院刚立，〔２〕先生英年，即步教坛，
　　　　笑声朗郎，逻辑谨严，学生开眼，誓以为范；
　　　　指导实习，亲赴龙桥〔３〕，手把手教，反复指点；
　　　　日日夜夜，年复一年；

　　二、好景不长，突降灾劫，“五七”之难〔４〕，又连“文革”
　　　　师生分别，音断信绝；
　　　　顶住祸患，坚信光明,坚持科研，尽力而为；
　　　　线性规划，统筹优选，搏奕幻方，兴趣广泛；
　　　　科普科研，著述不断,有限群论，成就斐然；

　　三、终于盼到，拨乱反正；复系复校，呕心沥血；
　　　　以身作责，支持引导〔５〕；四十校庆，师生重聚：
　　　　再听讲课，又做习题，当老学生〔６〕，重温师情，
　　　　又学群论，再识数学；面向普教，深入基层，
　　　　坚持实践，编写教材〔７〕，为了学童，字斟句琢，
　　　　“淡化形式，注重实质”“方程为纲，以元为序”
　　　　建立体系，开拓进取,倡导师德，重视实习：
　　　　步步深入,‘高新’再建；

　　四、带领后辈，不分亲疏；支持学生，无论远近；
　　　　甘为人梯，作孺子牛；有信必复，有问必答；
　　　　无数稿件，一一批改；喜听意见，不耻下问；
　　　　一生扑素，毫无架子；不计名利，同行楷模；
　　　　去冬相约，母校再聚〔８〕,万没想到，先生早去；
　　　　元旦前夕，寄来贺卡，现放案头，竟成绝笔；
　　　　睹字忆师，悲痛不已，欲哭无泪，欲述无声；
　　　　吾辈学子，学不努力，难及万一，悔之莫及；
　　　　先生今去，教坛之失；先生业绩，永垂青史；
　　　　先生教诲，未敢忘记：数学教师，无限光荣，
　　　　启迪智慧，传播文明；振兴中华，教育作起。

（学生贺承业得知先生逝世后，1998年2月17日晨2时书于德阳。）

【注】

１、重庆市数学会名誉理事长，原四川省数学会副理事长、中国数学
　　会理事、四川省政协委员、西南师范大学校长，著名代数学家、
　　教育家，基础数学博士生导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
　　陈重穆教授于1998年2月16日在重庆病逝，享年72岁。
２、1953年我从故乡阆中考入西南师大数学系学习，先生任讲师授
　　《数的概念》课。
３、1956年由先生带队赴化龙桥重庆二中实习。
４、1957年毕业前夕我与众多师生被划为右派而离校。
５、1979年2月先生邀我返校任教，多年努力未果。
６、1990年我返校做访问学者，得先生亲自指导、授课。
７、1989年我参加先生领导的九年制义务教育初中数学教材编写。
８、1997年我在凉山大学任教时，先生曾来信相约。

　　　　　　独霸一方，放眼四海；运筹帷幄，决战沙场。

　　　　　　在这激越地哄抢着机遇的时代里，
　　　　　　俨然有独当一面的老总风味；

　　　　　　置身于那风云变幻的四方天地间，
　　　　　　体验着搏击胜负的万般快意。

　　　　　　看吧：

　　　　　　有的人，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有的人，怡然自得，成竹在胸；

　　　　　　有的是，喜形于色，捶胸跺足；
　　　　　　有的却，情不外溢，内潮波涌；

　　　　　　更有人，出谋划策，忍气吞声；
　　　　　　老道的，冷眼观望，盘算在心；

　　　　　　上场时，摸拳擦掌，踌躇满志，
　　　　　　下场时，依依不舍，回味无穷；
　　　　　　胜利时，会心一笑，
　　　　　　失意时，追悔莫及。
　　　　　　这恰是，人生再现；蕴含着，梦幻风云。

　　　　　　就这般：从早战到日当午，从午打至共掌灯，
　　　　　　灯光下更是夜以继日，通宵达旦，
　　　　　　身外事，全然不管，
　　　　　　入了魔，无力自拔。
　　　　　　一日日，一月月，没完没了；
　　　　　　一声声，一阵阵，响彻云霄，
　　　　　　徒让岁月飞逝！
　　　　　　莫谈国事，少讲闲言，
　　　　　　化解矛盾，安定团结，
　　　　　　形势一片大好。

　　　　　　细思量：
　　　　　　有的专营此道，
　　　　　　也有的别有所图
　　　　　　有的想园发财梦，
　　　　　　有的为了送礼情；
　　　　　　有的是打发时光，
　　　　　　有的为躲避纷繁；
　　　　　　有的是舍命相赔，
　　　　　　有的是迫于应付；
　　　　　　有人摆谱，有人充扩；
　　　　　　有人装孙子，有人强欢笑。
　　　　　　经营者旱涝保收，领导者乐观其成。

　　　　　　观今天：地不分东南西北，人勿论男女老少；
　　　　　　官民齐动手，上下总动员；
　　　　　　有人出人；有钱出钱，
　　　　　　长城内外，大江南北，
　　　　　　神州一片麻将声。
　　　　　　喜乎忧乎，其说不一，
　　　　　　心态不同，体会各异。

　　　　　　　　花儿奋力地高扬着头，
　　　　　　　　柳枝尽情地舒展其腰，
　　　　　　　　连路边的小草也争相着露脸；

　　　　　　　　孔雀寻时机开屏，青蛙趁春光鸣叫，
　　　　　　　　连丑陋的乌龟也总要伸出头来张望，
　　　　　　　　是生命就渴望着表现与展示，
　　　　　　　　这是大自然的本能。

　　　　　　　　而人却更盼望着友谊与交流，
　　　　　　　　但却是那样的不易啊！
　　　　　　　　知音难觅呀，
　　　　　　　　“自古圣贤皆寂寞”，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有一种爱，它不存目的，不求回报；
　　　　　　　　不是占有，不是所求，
　　　　　　　　只是一份真诚的牵挂，
　　　　　　　　一种无私的奉献。

　　　　　　　　有一种爱，
　　　　　　　　它没有形影不离的厮守，
　　　　　　　　没有花前月下的缠绵，
　　　　　　　　更没有山盟海誓的承诺，
　　　　　　　　它只是心与心的默契，
　　　　　　　　一个深深地凝视，
　　　　　　　　一个会心的微笑，
　　　　　　　　就可使冷却的心海沸腾。

　　　　　　　　这种爱，
　　　　　　　　不是金钱，权利的交易，
　　　　　　　　不是涂朱抹粉，搔首弄姿的诱惑。
　　　　　　　　它是语言的共鸣，人格的吸引，
　　　　　　　　真情的交触，心灵的撞击。

　　　　　　　　这种爱，
　　　　　　　　不会使人沉溺，
　　　　　　　　不会引人坠落，
　　　　　　　　它是充不完的电能，
　　　　　　　　给人生活的勇气，
　　　　　　　　它是长明的火炬，
　　　　　　　　召唤人们对未来恫憬。

　　　　　　　　珍惜它吧，
　　　　　　　　它是风，
　　　　　　　　吹绿了心的荒漠；讴歌它吧，
　　　　　　　　它是甘露，
　　　　　　　　滋润了干枯的心田；拥有它吧，
　　　　　　　　是阳光，是鲜花，
　　　　　　　　装点我们多彩的人生。

　　　　　　　　它可遇而不可求。

　　　　　　　芳草掩映着圣洁的所在，
　　　　　　　这门儿似闭还开；
　　　　　　　未开时是含苞诡秘诱人的花蕾，
　　　　　　　张开后却层层绽放着欲滴地鲜艳；
　　　　　　　它永远荡漾着激情的活水，
　　　　　　　掀起那一层层爱的波澜；
　　　　　　　它不断散发出迷人的芬芳，
　　　　　　　闪烁着一朵朵情的光环；
　　　　　　　它孕育了无限的生机，
　　　　　　　它饱含着永恒的魅力；
　　　　　　　它以与生俱来的温润构筑着生命的宫阙，
　　　　　　　它用灵魂深处的战栗来迎接那万丈豪情；
　　　　　　　它令人心动过速，
　　　　　　　它使你热血沸腾；
　　　　　　　多少英雄豪杰为之倾倒，
　　　　　　　多少天才雅士赞叹着它的美妙：
　　　　　　　生命在波涛里诞生，
　　　　　　　灵魂从激情中萌芽；
　　　　　　　从这里，
　　　　　　　走出了万物之灵。

　　　　　除却了一切掩饰，不需要半点修琢，
　　　　　还自然的本色，展宇宙之壮美；
　　　　　天地间最动人的曲面，阳光下闪射出耀眼的光环；
　　　　　世界上最迷人的体香，跳动着生命里舒畅的律旋；
　　　　　充满活力，散发灵秀，
　　　　　这是地球上最美丽的花朵，
　　　　　这是环宇间最精致的彩虹，
　　　　　这是心海里最深情的诗篇。

位于四川省西昌市远郊的凉山大学是中国民主同盟在80年代初恢复活
动后，由其四川组织出面响应中央智力支边的号召，经由楚图南、费
孝通、钱伟长等84位知名人士发起，1984年经批准成立的一所民办公
助的普通高校，由当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写的，鲁承宗任第
一任校长，该校实行了在大陆久违了的与众不同的独特的管理和运行
机制，即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教师全员聘任制、职工合同聘
用制和学生按章合理淘汰、毕业不包分配、双向选择就业的办学新体
制。早在1986年，新华社就以“一所纪律严明、校风清新的大学”为
题向世人介绍了凉山大学，此后《人民日报》、《全国政协报》以及
香港报刊也纷纷报导了凉山大学的办学情况；1988年被授予“全国民
族团结进步先进集体”。

《四川日报》也把它的创办列为“四川改革十年百件大事”之一，在
中央视察时赞美为“中国新教育的一面旗帜”。这样一所不合时宜的
学校，办学十分艰辛，拖到2004年终于“一大二公”地被合并入新建
的西昌学院，年底读到了仅存在四年的《凉山大学学报》的凄婉的终
刊词后，感慨万端，权将两年前一隅书旧稿与发。

　　（获知凉大将合并夜难昧，2002年7月16日晨起偶书此）

　　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大灾大难，
　　偷偷地孕育了这个孽种；

　　虽在希望中早产，
　　也苍踉地走到了今天；

　　人间十八年──只算短暂；

　　终于抗不了二月的严寒，
　　在恶浪中离去──也是必然；

　　却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用另一种形式──魂兮再现。

南宋爱国名将辛弃疾有一首赠送前来话别的部属的诗，其中有：“观
书老眼明如镜，论事惊人胆满躯”两句，既是诗人磊落和傲气的自
许，也是对后辈的勉励，它流露出一种激情与期待。无独有偶，胡绳
老80岁时一首自寿诗云：

　　“四十有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载”

说他自己是一个“两头真”的革命者，并自勉：尘凡多变敢求真。张
老劲夫年愈九旬仍奋笔疾书：“年衰未敢忘忧国，志寄新生兴九州。
释疑有盼后贤晰，切忌芒然度春秋。”……读之良久，使人不觉己
老，深有所感，也凑四句云：

　　云遮雾障风切切，炒作导向幕若铁，
　　百年求索崎岖路，老眼童心从头阅〔注〕。

〔注〕年老了，虽已力从头再越人生，时光也决不会倒流，然而，来
　　　从头再审阅自己走过的路，总是可以而必要的。

　　　请勿再提聚会，聚会自然要回忆，
　　　而回忆却令人恐惧，不由得叫人战栗！
　　　见面时自然会想起分手，当年的分手，令人不堪回首；
　　　一生的苦难，它已是无可挽回。
　　　又何必再让人难过，又何必重复那永恒的心酸！
　　　过去的让它过去，最好是记忆消失。
　　　权当我已死去，（把我的名字列入那已逝者之中吧！），
　　　死去的人怎能再相聚？
　　　同学时代，那已是前世的事。
　　　风烛残年的岁月，只愿早早安息。

　　　（2006年9月15日回冀世中同学来信邀成都相聚）

　　　　　　　　　同学廖远平，自幼眼不行，
　　　　　　　　　刻苦读数学，精神实感人；
　　　　　　　　　“五七”风乍起，解字获重刑，
　　　　　　　　　命殒天梯岭，永作守林人。

【注】

廖远平成都人，1953～57年与我们在西南师范学院数学系同学，自幼
眼高度近视加斜视，学习生活特吃力，但却刻苦学习，成绩名列前
茅，57年毕业前夕，因复述《说文解字》中对“党”字的解说而划为
极右，后送强制劳教，音断讯绝，50年后，读到一本绿石作的《左右
春秋》一书才获知：他在劳教期间，在劳教地新胜茶场老君洞一个名
叫上天梯的山岗处，为拾自己掉落的一只破塑料鞋而跌落深岩活活摔
死，就地掩埋于山岗松林，被称为‘永远的守林人’，该书描述了众
多难友在已获改正离开囚禁前去墓地深情告别之凄婉情境，读之使人
泪下，当年同窗生活，共同擦讨数学问题，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谁能
料到竟是如此？不禁谓然长叹，学子何辜？徒遭此难，天理何存？现
在的人很难理解：一个大活人怎能为拾一只破塑料鞋而死呢，可见当
时劳作与生存的艰辛，也可见冒死者的视力是何等的不济。

　　　无语的秋月哟，你为什么那样忧伤？
　　　年轻的诗魂哟，你为什么这般清瘦？
　　　（这与你活泼动人的外表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啊！）
　　　难道说诗人们都是这样（既少年早熟又童心永驻）吗？

　　　秋月哟，你经历多少‘古难全’并将继续？
　　　诗人哟，你曾有几多‘东逝水’永不间断？
　　　才换来了这么多的‘无言’──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无言’。
　　　（街灯亮了又灭。）

　　　那炽热的秋山永远陪伴着无语的秋月，暗香浮动。
　　　这最深之无语正抚慰着清瘦的诗魂，永远无语。
　　　淅淅沥沥的秋雨正一点一点地洞穿着重秋风中的稻草人。

　　　（1995年12月）

　　　【附】秋月无语（外二章）（晓铃）

　　　暗香浮动。秋月无语。
　　　丹桂啊，九月的熏风逃往何处？
　　　（灯光何时小鸟般降遍街口？）
　　　洁白的情绪笼着清瘦的诗魂，般驳的心事飘啊堕啊，
　　　潮润的黄土地几多坎坷……
　　　雨打梧桐。
　　　秋月无语。
　　　暗然与神伤，原是你纯纯初衷么？

　　　稻草人

　　　风起。云聚。
　　　风暴的流弹洞穿所有的美丽。
　　　那暮天黑地里无言的稻草人呀……
　　　春风匆匆去了哪里？
　　　夏莲长长的叹息来自哪片莫测的湖心？
　　　秋月揉碎幽深古井写部后唐历史？
　　　冬梅平平仄仄孤芳自赏于那座高不可攀的峭壁？

　　　哦……
　　　那朦胧月下动情抚爱过你的男子，他回家了吗？……
　　　几束干稻草一顶破斗笠两件旧蓑衣
　　　支撑你顶一身霜露背一笠阳光披一蓑烟雨站成人字
　　　站成路标站成风景给空腹的秋野以母亲的慰藉。
　　　哦，无眠的山陪你，无眠的月伴你，
　　　无眠的诗人知你灵魂的重量哟，
　　　空旷秋野上无言的稻草人。

　　　秋山亦无语

　　　此刻，沉默是我的特权。
　　　蓬勃的情绪，在秋山，燃烧且灿烂，
　　　　任风去宣扬，让土地埋掩……
　　　对话未曾中断，无言最是深刻之幸福。
　　　想你这自然之子，远离了城市与蕃篱，
　　　　任你微笑与放歌，任我纵情与仰慕……
　　　暮色苍茫，秋山亦无语。
　　　（回家的路，亦或并不茫远）

　　　〔原载1994年《四川盟讯》〕

　　　　　　　　　国在山河破，官富百姓穷；
　　　　　　　　　领导若帝王，职工供榨取；
　　　　　　　　　宏文颂盛世，武警助升平；
　　　　　　　　　小诗无微席，啼血路边呤。

【注】

１、“我们正在进行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也
　　对环境进行了最可怕的破坏。在过去的50年中，中国的人口增加
　　了一倍，生存空间却减少了一半。1／3的国土被酸雨侵蚀，七大
　　江河水系中劣五类水质占41%，沿海赤潮的年发生次数比20年前
　　增加了3倍，1／4人口饮用不合格的水，1／3的城市人口呼吸着
　　严重污染的空气，城市垃圾无害化处理不足20%，工业危险废物
　　处置率仅为32%，全球污染最严重的十个城市中，中国占五
　　个。”中国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在2005年8月15日北京举办
　　的《财富》全球论坛上发言摘要）
２、苏联解体后，现在的俄罗斯有60%至70%的高官、资本家、金融寡
　　头他们都为前苏联共产党党员，就如现在中国状态，迅速暴富的
　　为一部分相关于体制内的特权阶层。最近，中国官方研究机构的
　　调查报告披露,“在金融、外贸、国土开发、大型工程、证券五
　　大领域中，担任主要职务的基本上都是高干子弟。中国的亿万富
　　豪，九成以上是高干子女，其中有2,900多名高干子女，共拥有
　　资产二万亿。”……

科学，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字眼，不仅科学家是一个光荣的称号，就
连各种专业技术职称也十分受听。在各级各类学校里有成千上万的青
少年在孜孜不倦地学习着各种科学知识；在大大小小的会议室里一个
个领导人在向与会者传达其据称为科学决策；在工厂农村更有数以亿
计的工人农民在实践着科学与技术的操作；在街头巷尾商店地摊上也
有不少推销者在介绍他们的商品的科学原理与使用方法；甚至连算命
先生也打出科学算命，赌博也打出了科学竟赌的招牌，如此等等不一
而足。可是我们想过没有究竟什么是科学？为什么科学这么吃香？

在我国，现在流行着的科学一词多指戊戌维新后从西方引进的现代科
学技术。我国古代虽也有以四大发明为代表的光辉的科技成就，然而
始终未形成一个完整的科学技术体系得以发展成近代科技文明（这即
著名的李约瑟问题）。科学虽与技术密切相关，但却不能等同。近代
科学起源于观察，观察的动机一般有两类：一是出于生存竞争的需
要，以战胜自然取得物质利益为目的；另一是出于好奇心驱动，以认
识自然取得理性发展与满足为目的。从观察中积累知识，再进行思
考、实践，逐步形成理论，再实践再认识，再发展、完善、改变和充
实着理论体系，同时也发展着人的认识能力与水平，从而推动着人类
社会的进步，这就是科学。这样的科学则包含了两个层面：一个是知
识与技术的物质层面；另一个是观念、理论、体系的精神层面，介于
这两个层面之间的是方法；这两个层面相辅相成才形成今天的科学。

我国古代由于农耕民族生存艰辛而形成的文化环境，非常强调实用，
不少发明创造均以实用为目的。解释世界的任务不由科学理论来承担
而是由儒家的精神理念与文字话语来承担，所以最终未能形成现代科
学体系的精神理论。而西方则更重视理论体系层面，文艺复兴及发展
起来的现代科技文明，随着帝国主义的扩张而传入我国，使我国近百
年来饱尝了落后就要挨打的痛苦，所以戊戌维新后特别是“5．4”以
后，极力引进西方科技，从这时起赛先生（Science）便逐渐成为一
个神圣的字眼，同时并提的还有德先生（Democracy），可是从根本
上说若没有赛先生作根基便不会有真正的德先生。科学救国的思想日
益深入人心，到今天科学强国，实现四化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事。这
虽是历史的必然，但我们在这个口号下重视科技的物质层面的同时，
还应更加重视科技的观念与精神层面。通过科技实践而形成观察、实
验的科学方法层面，逐步就会形成一种探索、怀疑、思考、求真、进
取以及讨论、宽容、民主、平等、反对专制、反对迷信等科学的精神
层面，应该成为现代科学的本质。科学从本质上说不是任何固定的结
论而永远只是一个发展认识的过程。它坚持知识独立的立场。在真正
的科学中，既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神话，也不承认任何至高无上的权
威或自封代表的存在，这种科学精神，就是一种理性的批判精神。我
读许多名著，如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笛卡尔的《理性指导规
则》、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基
础》等书时，常常感受到学习与了解其过程与思想，远比书中的结论
更为重要。今天，不少人曾认为数学是关于物质世界不可动摇的知识
体系，数学的推理是准确无误的信念也早已动摇，科学的精神不是结
论而只存在于其过程之中。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美国芝加哥大学
宇宙和天文物理系教授S. Chandrase Khar将自然科学分为基础学科
和导出学科，对此他说：

　　“请大家注意，我没有在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之间作出什么样区
　　分，对于后者我不打算讨论。因为我不相信在对科学的应用作刻
　　意追求中，会发现科学的真正价值，因此我将只讨论通常所说的
　　理论科学，我想要大家注意的是，我的分类正是将理论科学分为
　　基础学科和导出学科两部分”（《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杨
　　建邺等译，湖南科技出版社，1997）

所以，从本质上看真正的科学绝不是一种索取、占有的功利主义物
欲。“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不单是或主要不是指物质财富力量，更
应该是指人的精神（独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力量。有一个古老的
故事说：当年欧几里得讲几何学，有学生发问道，这学问能带来什么
好处？欧几里得叫奴隶给他一块钱，还讽刺他道：这位先生要从学问
里找好处啊！又过了很多年，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演示给别人
看，有位贵妇人说：这有什么用？法拉第反问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
有什么用？按中国人当下的标准，这个学生和贵妇有理，欧几里得和
法拉第没有理：学以致用嘛，没有用处的学问哪能叫做学问。其实，
古往今来，不少真正的学问，一开始并不是都有用的。从物质技术发
展。对自然的过量索取所带来的对生态平衡的破坏，才得出科学发展
观一说，这就更看清楚了这点，可以这样说：作为知识的力量，科学
是人类理性和智慧的结晶；作为观念的力量，科学是人类精神、思想
想和］方法的源泉。在科学研究中，从人的好奇心与理性满足出发更
能体现出这种真正的科学精神。

科学，最重要的目标是追寻科学本身的原动力，或曰追寻其第一推动
力。除此之外，古往今来一切王朝兴衰、兵家成败、宏文高论、主义
时尚或进或退都如过眼烟云，只有这种追寻精神，才永远是社会发展
和进步的一种基本的推动力。这在数学特别是基础数学发展与研究中
体现得十分明显：历史上并无多少实用价值的高次方程的代数解法研
究，第五公设问题，几何作图问题，无穷理论等等对数学研究与发展
的推动是很大的，对建立现代数学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广泛实用
成功的现代科技，又正是建立在现代数学基础之上的。可以说，没有
纯粹数学的高度发展便没有今天现代科技的一切。在其它领域也是这
样，今天遗传科学的成就也正源于半个世纪前脱氧核糖核酸的发现，
激光、卫星、光纤、核磁共振的应用也无一不源于当初看来毫无实用
价值的基础研究。

上面说的它自身就是自身的第一推动的科学精神，具体地说就是一种
探索精神，一种强烈的求知、求真的欲火与兴趣，一种怀疑与思考精
神，“我思故我在”。它就是一种理性批判精神。所以它本质上不隶
属于、服务于任何哲学、神学或儒学，它超越了任何宗教、民族、党
派乃至文化地域差别，它是独立的，自身就是自身的主宰，所以它是
一种从精神上彻底解放人的理念。没有真正的科学精神，便不会有真
正的人权、民主与法治。科学精神它既体现在科学研究的前沿，它更
加体现在社会的是非取向，体现在日常生活的习惯与常识上。在《皇
帝的新衣》里，唯一坚持科学精神的倒是那个可爱的小孩，在电影
《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要讨个说法的追求比许多知识分子还具有科
学精神。科学精神自身也是一个不断成长、发展的追寻过程，其历程
必然充满着艰辛，尤其是在它要成为准则的过程中，历史上不仅有宗
教法庭的黑暗，独夫民贼的暴虐，更有权势的左右、生存的威胁、愚
昧的充斥、人性的脆弱。这些情况还将长期存在下去。先进科学技术
的使用，不会自然而然就带来科学精神的发场，试看今天我们在现代
科技应用上正努力赶超世界水平，世界流行的高科技产品在我国已大
量进入寻常百姓家，时装与流行歌曲更不必说了，但与科学精神的普
及十分不相称。我们看到处理大小事情，常常不是依据科学论证或法
律公正，而是“有诗为证”或“某比喻为证”或“某人说过”或“举
手表决”为凭。要指出的是：历史上从古至今，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
这两种文明的发展并不总是同步的。

我们今天提出的科教兴国，由于受经济体制转变的影响，还是偏重于
实用科学，对理论科学（包括基础学科与导出学科，这才是真正意义
上的科学）重视不够，不仅在实践中对科学精神的培育与发场不够，
有时甚至是有意或无意地压抑它。其实市场经济也并非必然带来只重
实用，例如美国，在市场经济发达的今天，纯粹数学不仅一样地发
达，而且也不只是在研究机构里，它也进入寻常百姓家，美国学者
Heves的巨著《数学史概论》（有欧阳绛的中绎本，1993，山东经济
出版社），洋洋百万言，它通过详细介绍远古以来历史上大量有趣的
数学问题来讲述数学的历史，并不涉及现代科技应用。该书从1953年
初版以来便受到美国公众的欢迎与喜爱，竟长期成为畅销书之一，至
1990年不到40年间已修订出版了六次。这在我国是不可思议是事，该
书中译本先后在我国却只印了六千册。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就更加应当
重视基础科学的教育了，对教师的要求不能只满足于传授其内容或知
识结论与操作技术，而应有相应的科学素养。教育本身更要讲科学，
学科教育应以学科本身的规律为主要依据，而不是按文件、领导意图
或教研机构的布置为准，学科教师既不是政工干部也不是传手艺的工
匠。教育是培养人的事业，现代教育是培养公民而不是训练臣民，如
在数学教育中学习微积分：学会计算微积分固然重要，但这并不是最
终目的，要是那样的话，搞一个软件，用电脑什么微分与积分均可进
行，甚至还可以进行任何精度的数值计算呢！人只要学会简单的操作
即可，何必花这么大力气来学微积分原理（特别是那些有关定理的了
解与证明）呢！我们今天学习微积分原理与计算是要学习它的精神与
方法，学习数学，实际上是洞悉一种叫做“量”（或“序”）的认识
或思维的精神理念，学习数学所体现的科学精神、培养数素养。素质
教育，是指人的素质，而不是机器的素质。“科学教育，特别是自然
科学教育，是提高人的科学素质的重要因素，是现代教育的一个核
心。科学教育不仅使人获得生活和工作所需的知识与技能，更重要的
是使人获得科学思想、科学精神、科学态度以及科学方法的熏陶和培
养，使人获得非生物本能的智慧，获得非与生俱来的灵魂。可以这样
说，没有科学的教育只是培养信仰，而不是教育，没有受过科学教育
的人。只能称受过训练，而非受过教育。”（湖南科技出版社《第一
推动丛书》总序）。不重视科学精神培育的教育，不是奴化教育便是
机器组训，其结果是可悲的，培养出来的是不完整的人，这样的人知
识技能与理念精神脱节。过去的大跃进与文革的愚昧惨景，批判两个
凡是的艰辛历程还历历在目，为什么封建迷信、巫术与谎言累禁不止
呢，要治本必须重视科学精神的树立。记得50年代初提“五爱”教育
时，与“爱祖国”“爱人民”并提的还有“爱科学”，后来不知为什
么（大约是阶级斗争为纲吧！）便不再提“爱科学”了，批判“白
专”时，把“科学”与“科学家”一起批臭了，改革开放以来，提
“四化”与“三个面向”又将“科教兴国”列为基本国策，但却使人
多从实用上着眼，近年来从就业的角度更强调了职业技术培训来取代
教育（全国各地的教育学院早被各种职业技术学院所取代），对科学
精神的培育与重视仍很不够。

历史已经证明未来还将继续证明，不重视科学精神的培育，就只能造
就大量的奴才与机器（这些人是建不成社会主义的），这不仅使我国
与诺贝尔奖无缘，更重要的还是终究会丧失推动我国科技发展与社会
进步的根本动力。使我们的社会发展再走弯路，这绝非危言耸听。

装配，驯化，教育，这是三件不同的事，但它们却有许多相似之处，
故常常弄混淆而产生许多失误，我们来看看：

装配，是组装机器。按设计图组装出有预定功能的机器，造就出来的
再灵巧的机器也不是人，也不会有灵魂与生命，也不会有也不会有自
己的自由意志，其功能也不能超过设计的框框。

驯化，是训练动物。使它按人的意志学会动作，供人观看或使役。驯
化是使用鞭子、铁纯，再伴以饥饿，让其绝对服从而已。

而教育，是培育人的。在英语Education中有抚育、自我生存之意，
在德语Erziehung中则有引导、唤醒的意味，是培养有生命、有灵
魂、有自由意志的独立的人。是通过传递知识、开发智慧培育有独立
意志与品格的人，而人是一代胜过一代的。

这三者的区别本来是十分清楚与明白的，可在实际社会中，数千年来
往往是混而淆之：奴隶社会对奴隶的训练就与驯兽一样，至今仍残存
在教育中使用鞭子、体罚（及其变相）从未绝迹。在“史无前例”的
年代，“思想改造”式的“教育”中，也广泛使用过花样百出的武斗
伴以苦役与饥饿，即使对那千百万上山下乡的知青，也名曰接受再教
育；封建时代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仍明里暗
里地流行，还发展成“骗民”与“哄民”，再说得文明些叫培养“驯
服工具”，提倡作听话的螺丝钉（既象宠物，又象工具），千方百计
总要把教育当成阵地，当作造就预定模式的机器，教育便成了统一的
工业生产，生产“时销对路”的产品，学校也成了敛财的企业，教育
资源为有权有财者所陇断，它具体表现为：

首先是，教育的功能残缺。最多只保留了技能的训练，却淡化了、忽
略了甚至取消了活的人的教育，表面上似乎也重视德育，但却是脱离
实际的说教、灌输，应考的强背条文。强行按一个模式去铸造人，就
只讲共性，扼杀个性，只能接受统一意志，所说的“启发与说服”，
只允许一方“启”，另一方只能是按要求“发”，只允许一方
“说”，另一方就只能“服”，绝不允许怀疑，万万不可反对。

其次是，学校活象工厂。生产人材（而不是“人才”）的工厂，提倡
批量规模，为节省成本，减少投入，节省设备与教员，中小学每班多
达七八十人，同年级有一、二十个班，就没有了个别教育与关注，更
不要活动场地，反正是放羊，上课也是演完内容了事，只要考试过
关，有个文凭便行。如果硬要把教育类比为生产的话，那么它也更象
是手工业，工艺品、艺术品的生产，而不是大规模机器生产。

第三是，教育手段落后。把培育人当作机器生产，对付机器就是
“车、铣、磨、刨”等强制加工手段，按标准磨去每一个“多余”，
当然就不讲培养独立自主能力，不需人文教育，更不要文化与学术空
气建设。正如用统一尺寸来验收产品一样，也用统一分数来决定一
切，除了考试外，尚有繁多的达标、排名之花样，连道德操行也有不
少打分、量化之法，对付这些出现了混文凭、假冒、伪劣的也就层出
不穷了。

第四是，学校主体错位。学校如工厂，工厂的主宰是厂长，执行者是
层层管理人员，仿制，学校的主宰就是按政治标准由上级指任的校
长，管理者为各级行政人员，学校行政人员过多，也特吃香，什么都
按行政级别定，学校不是机关却更似等级森严的机关。

第五是，教师地位低下。教师就正如工厂里干活的工人，只能奉旨传
教艺，按规定指示干活，教师只是打工仔，教师进修、学习完全自己
买单，而干部却一律公费。主仆之分明确，教师实际收入低下，“教
授治校”是反动话，学术自由是一句空话。

第六是，学生既这样的工厂里的产品，又是这工厂的财源。学生忍受
着这不完全的教育之苦还承受着居高不下的学费负担，毕业即失业
后，还背上巨额的助学贷款。

第七是，教育研究失位。教学研究最多只是解读大纲与教材，更多是
研究如何应试，无教育思想研究可言。

这真是教育的悲哀！无怪乎堂堂北大在百年校庆时竟拿不出后50年的
校史！无怪乎近50年办了上所大学，竟无一所能如在艰苦岁月里仅存
在十年的西南联大那样辉煌与令人怀念。这种衙门式的工厂，永远也
出不了诺贝尔奖的得主！教育事业是人类的事业！绝不是仅为某一阶
级、党派、政治目的服务的。解放全人类，首先应解放教育，必须对
教育有一个深入的认识与思考。

装配，驯化，教育，这三者却也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人也有生物特
征，人也有机械操作之原理，许多机器也模拟人的功能，因而在教育
中也必然有人的操作训练，技能成长等等。但我们更应看到这三者的
根本区别，区别的关键在于一个“人”字，人为万物之灵，人不仅作
为生物而存在，更重要的是作为人而生活，教育就不只是授以人求生
的本领，更应当使人作为人而生活。马克思主义之所以为人们所接
受，就在于它是以解放全人类为目标，在其为此目标而奋斗的过程的
始终都是要求“人被作为人来对待”（马克思语）的，这里的人既作
为整体的人，作为概念的人，也指每一个具体的人。在人类，作为个
体不能脱离社会，社会为个体的发展提供了条件与机会，但同时也制
约着个体的发展，反之，个体的发展也影响着社会发展。这种依存关
系弄不好会使我们有时过分强调整体目标而忽视了个体的发展，在民
族的生死存亡关头，为了整体利益而牺牲个人也是自然的，就是在和
平时期也有不少人为整体或为他人而献身，这种出自自愿的牺牲个
人，就其个体而言也是实现了他个体的追求与愿望。但如果不是出于
自愿，而是他人给强加的，那就又当别论了，往往是他人强加给个体
要去服从某整体利益的需要，而这所谓的整体利益用什么来判别呢？
常是这部分人自称代了整体，自称其受命于天、代表上帝、代表组
织、代表人民，这其中有许多是真的，但也有不少是骗人的。他们确
立了一个原则：任何个人永远无法与以他们为代表的集体讲平等。
“组织上”就成了无上权威，可以任意侵害个人。我们喊了多年的为
人民服务，但多把人民只作一个抽象的概念（或必须要某些人才能代
表人民），不与每个具体的纳税人联系起来，在长期的计划经济模式
下，就把五光十色的人也纳入统一的计划模式，似乎人也只是为了统
一的经济］物质生活而生存（恰如圈养的动物一样），这样就忽视了
人的个性发展、人的精神生活、人的思想自由，人的个体需要，在集
体主义统治时代，个人主义被无限扩大地批臭。所以说：“中国文化
的最大损失在于个人的永远不被发现和承认。”（许润章语），这样
的日子不应再来了。

人的发展与需求是不能象生产机器那样准确设计与预定的，人的一生
都是一个动态的变化过程，教育培养人，目标很难做到太具体与太
死，何况人有精神与思想更是无法规定，人权除生存权外还有发展
权、思想权，有怀疑与言论的自由，“你可以不同意我的意见，但你
却没有不许我发表意见的权力！”在教育中也是这样，必须要培育与
尊重学生的独立人格，要允许学生怀疑甚至反对。在教育中主要是靠
环境、人格的示范作用与启发、引导，师生相互交流来完成教育过程
的，这与驯化、装配就完全不同了，只有这样才能一代胜过一代，人
类才会前进。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基础，从思想文化上讲，就是建立
在人权、平等基础之上彻底反对封建主义的，我们从落后的基础上建
立了人民共和国，我们吃尽了落后之苦，想加速前进之心太切，企图
越过资本主义直接进入共产主义，事实表明操之过急是不行的，走了
弯路之后，才来改革开放，要发展经济才允许多种所有制并存，这实
为补资本主义之课，在理性文化方面，我们还要补反封建的课，补人
权建设的课。如果我们还按社会发展简史那样把人类社会发展分为那
几个阶段的话，那么，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是把人当作兽，资本主义
社会是把人当作机器，而共产主义社会才是把人当作人。反之看一个
社会究竟是什么社会，不是看当局的宣传，而是看它把人（广大的普
通人）当作什么。

我们应该是公民教育，公民是社会的主人，而不是训练臣民、顺民、
奴才；我们是科学教育（让人从理解中产生信仰），而不是宗教说教
（让人盲目地信仰与服从）。看一个社会进步的程度如何，就看出其
反映在教育中把人当作人的程度如何？

数学，从它的产生与发展来看，虽然根本上是为了生产、生活的实际
需要，即人类为了认识客观世界而产生并发展了数学，但反过来数学
产生与发展又改变了人类自身，促进了人类的文明进程，数学从原始
洪荒发展到今天已使我们清楚地看到：人类创造数学正是人类认识世
界过程中思维活动与外界事物相互作用所产生的一种特殊中介物，一
个特殊的接触点，更具体地讲，它从人类思维的表达与运动形式方面
提供了一种有普遍意义的工具与方法。它有如语言文字那样，不仅记
载和表达思想及其思维过程，并且反过来创造它，不仅把科学（自然
科学和社会科学）中可以加工的定律和概念加以记忆、澄清、严格
化、系统化，而且在一些关键性的场合还成为创立、发展以及变革这
些定律和概念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所以钱学森教授把数学科学列
为现代科学技术八大基础部门之一（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并列），
所以，我们说数学不仅对促进人类物质文明有巨大的作用，同时
它对促进人类精神文明也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从数学学科来看，它虽然来源于现实世界，但它与实证的自然科学不
同，它饱含了人类的智力结构，它不仅是客观世界的反映与模拟，同
时还是人类精神的光辉创造，在数学中许多重要的成果主要靠才智取
得，它既是发现也是发明；它既是科学也是艺术；既为生产生活中的
实用，也适应着人类的精神需要与追求。

数学的基本特点，除尽人皆知的“三性”──高度的抽象性、体系的
严谨性和广泛的应用性（源于20世纪30年代苏联学者亚历山大洛夫）
外，还应加上同样重要的两条：独特的艺术性（我国学者王浩、徐利
治等人提出的）与永恒的竞技性（笔者1991年正式提出的），前者亦
可叫幽美性、数学美，指一种思维的艺术、哲理的艺术、一种理性完
美的追求；后者指数学在训练思维、开发智慧与理性享受上同棋牌活
动类似有引人入胜的竟智性质，它适应了人类的参与竞争的求胜心理
需要，智力活动的心理满足，激发着人们持久的兴趣，推动着数学的
发展。再把数学置于整个社会发展历程中来看，一方面数学自身属于
人类社会的一种文化现象，它是在社会文化中产生与发展的，另一方
面它又影响着整个社会的文明进程，它构成了人类精神文明不可缺少
的一部分──即理念的、思维的、哲理的文明与享受。

世界各民族不同的曲折发展历程表明，促进人类社会进步的必要和有
效道路在于教育。在教育上科学主义教育与人文主义教育的持久争论
的一致结论是这二者的融合，数学教育就正好体现了这种融合。数学
从古至今就是一门公共的基础学科，数学教育在基础教育阶段是基础
的基础，在各层次职业技术教育或专门家的进修中也是一个重要的基
础门类。当今世界，已从工业化时代进入信息化时代，科技发展已成
为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而现代科技的一个显著特点便是更加“数学
化”，所以数学教育更加日益成为各国促进科技教育的先导与基础，
从而引起广泛关注。人们在重视科技的物质层面的同时，更加重视科
技的精神层面，“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不单是或主要不是指物质财
富力量，更重要是指人的精神（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力量。科
学教育（特别是自然科学教育，包括数学教育）是提高人的科学素养
的重要因素是现代教育的核心，科学教育不仅使人获得日常生活和工
作所需的知识和技能，更重要的是使人获得科学思想、科学精神、科
学态度以及科学方法的熏陶和培养，使人获得非生物本能的智慧，获
得非与生俱来的灵魂，可以这样说：没有科学教育只是培养信仰而不
是教育，没有受过科学教育的人只能被称作受过训练而没有受过教
育。虽然信仰与科学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两个不可缺少的方面，但二者
不能混淆更不能互相代替。今天，数学教育的意义至少应该有下列三
个层次：第一，实用观，数学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有用工具，学
习数学当然首先是因为它有用，但又决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用；第二，
育人观，数学教育在于培养人，提高人的素质（这里指的是真正的、
完全的、独立的、自由的人）；第三，文明观，学习数学、使用数
学、体会数学、品尝数学、创造数学是人性的体现，是人对真善美的
追求，对个人来讲是一种文化享受，对社会来讲是一种文明建设。

从教育本身来看：教育事业从根本上讲是人的事业，是人类的事业，
人的素质的提高、智力的充分发展，更是人权的一个重要的方面，教
育，它从既不同于驯服奴隶也不同于组装工具，它的最高目的是促进
每个人的充分地自由发展。教育不应该是一个产业，教育机构是事业
性的机构，既不是训练奴才的场所，也不是以营利为目标的企业。它
是现代公民自由成长的摇篮，校长既非官员也不是老板，而只应当是
为教学服务的总管，是一个事业家。今天的所有层次、所有阶段的数
学教育都应当全面包括这样五个方面：第一，数学知识的学习；第
二，数学技能的训练；第三，数学思想的培养；第四，数学观点（即
科学观点）的形成，数学素养与使用数学意识的形成；（人的素质的
提高）；第五，从中获得理性文明的精神享受。从教育理念上讲，我
们今天应该是培养公民（有文化的社会的主人）而不是训练臣民，应
当是科学教育（从理解中产生信仰）而不是宗教宣传（信仰的统
治），我们不是说不要信仰，但是我们认为科学与信仰应该有明确的
区别相辅相成。在教育中自始至终应当贯彻的原则是：尊重人，把人
当作人。看一个社会进步与否、进步的程度如何，就是看其是否把人
当作人、把人当作人的程度如何，看教育也是这样。在教育中应当
是：提倡怀疑，鼓励创新；传承文明，与时俱进；面向世界，面向未
来；坚持不断改革、不断进步，坚信一代胜过一代。

在具体的教育教学中，当然有各种方法，在尊重上述教育的根本原则
下，用什么适合的方法都可以，教学有法，法无定法，嬉笑怒骂皆成
文章嘛！关键是在教师的身教、教师的人格魅力、教师的道德力量，
教育从本质上说是一种影响与感动（不是技能传授），应当充分发挥
教师的主导作用，这首先是教师本人必须对所教的数学有真正的了
解，必须有对数学的热爱，伟大的数学家希尔伯特，在上世纪初的第
一次世界数学家大会上就引用了法国一位老数学家的话说“一种数学
理论应该这样清晰，使你能向大街上遇到的第一个人解释它”！数学
教师了解所教的数学，就应该达到这样的程度，须知，只有对一个困
难而复杂的领域的逻辑结构了解得十分清楚的人，才能成功地向外行
的听众介绍这个领域，学习数学，就必须深入数学的本质，才不致被
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么教师本人如能热爱的这门学科，就
可以为更多的人所欣赏了，岂不乐乎？

以信息科技为核心的现代科学技术迅猛发展，使整个世界和人类社会
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真是一日万里、应接不暇。追索其源
头实乃现代数学长足发展之功也，而其核心就是现代数学思想方法的
成熟与广泛应用。现代数学思想方法中一个最重要原则就是从数学的
产生与几千年来的发展中逐步形成和完善的所奉行的至高无上的客观
主义原则。

数学中所研究的对象一开始就是十分抽象的思维的概念，在这里不是
靠直觉，也不凭实证，唯一凭借的是抽象的推理，处处讲依据，而这
依据就是数学的公理与定理。公理与定理虽然同为推理的依据，但却
是属于主观与客观两个不同的范畴，对待它们必须有完全不同的态度
与方式。所以，在数学里公理与定理决不应当有丝毫的混淆，这就是
数学中的客观主义原则，它反映了对客观的充分尊重，从而也就获得
了主观的最大成功。

在数学史上集当时数学之大成，开创了系统区分公理（公设）与定理
之先河的《几何原本》，便因此而当作数学的经典之著、成为近代数
学的典范，影响数学乃至近代科学达两千多年，至今仍不失其光辉。
在数学史上广为流传着一个美丽而有意义的重要事件，那就是第五公
设问题，问题的起因是在这一本书中一个著名的公理，即与“三角形
三内角和等于一个平角”等价之第五公设，它究竟是公理呢还是定理
（即它能否由承认其它公理而推证出来）？按照数学的客观主义原
则，这个问题被当作了极其重要的问题在几百年间，耗费了不少著名
与不著名的数学家的毕生精力，（这样类似的问题在我国古数学中是
不会提出来的，是不会认为是问题的，这个现象就值得我们深思，在
传统的思维里希望与现实是常常混淆着的！）它的最终解决（即此确
系独立于其它公理的公理），使人们大开了眼界：竟然看来是天经地
义的“三角形三内角和等于一个平角”也可以怀疑、也可以否定，否
定之后，天并没有塌下来，却出现了两种貌似荒唐的空间：一个是在
那里“三角形三内角和小于一个平角”；另一个是“三角形三内角和
大于一个平角”。这样的想象空间，居然在物质的客观世界中找到了
实现，这就是非欧几何的诞生，由此更导致了近代公理法的确立与完
善，尔后才有近世代数学、非结合代数、非交换代数、离散数学、拓
扑学……等等。这不仅大大促进了数学的发展，更深远的意义是开阔
了人们的精神视野，推动了数学更广泛的应用，才有今天人工智能的
发展，也才有今日的科技文明，这样，人们清楚地看到公理是有相对
的选择自由（即在人类有共同语言与逻辑基础之上），当一组（和谐
的）公理选定以后便必须接受由它们所推出的全部定理体系，这时定
理便没有承认或不承认的选择了。

为什么看来是这样简单明白的问题其解决会花费了那么多的时光与人
力呢？这个问题的难度就在于人们非常容易地、特别是众都一致地把
一些习以为常的观念、公理加以默认而毫不自知，这就必须特别地小
心与严格才可能获得成功。

由此我们更看到，数学得以成功一个重要原因即在于数学中特别讲究
这种“认真”：什么是公理、什么是定理，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
白，每讲一句话都要有充分依据，每使用一个词都要有严格定义，每
对付一个事都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一个不能多，也一个不可少），
来不得一丝一毫的含混。由此形成了一套顶认真的思想方法，这就是
数学中的客观主义精神，这种精神在数学中发展到令人感动与惊叹的
极致。我初学数学时也就正是被这样一种精神所吸引，从而百折不回
无怨无悔地投入了我的一生。这种精神真令人痴迷啊！在我们老家还
流传着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讲的是当地出生的一位知名数学家张鼎
铭先生，早年曾留学海外获博士，回国后在省城做了著名的大学教
授，毕生研究数学，老年时某日到市里购物，离开后才发觉商家少补
了他两分钱，于是他又乘公交车转去要回这两分钱，但却因此多花了
四分钱的公交车费，因而传为笑谈。一个善意的笑话，却刻画出了毕
生的数学学习与研究所形成的老人的执著与认真精神，真令人敬佩！
这种认真精神，再讲得明白一些，便是自由主义大师胡适先生所提倡
的做学问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就是数学所给予我们的最宝
贵的客观主义精神，叫做数学精神或科学精神都可以。有了这种精神
的人，做什么事都要讨个说法，也许会被人笑为“活得太累”，但我
却认为唯此才活得明明白白、有滋有味，也才不枉为一世人。因为
“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帕斯卡尔语），人不是禽兽也不是机
器。这才是数学的魅力所在。

我国古代数学虽然也有过光辉的发展，但就是由于没有严格区分出公
理与定理（把主观与客观混淆起来），没有形成这样一个客观主义精
神，所以它不可能演变成现代数学，中国社会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正
是由于缺少这种精神，妨碍了思想解放，才使封建专制难以从根本上
铲除。在古今中外的一切政治游戏中唯一制胜的法宝就是玩弄概念：
适当地包装概念，灵活地解读概念，尽量地漠糊概念，巧妙地偷换概
念，不断地创造概念。在1957年的“反右”与1978的“改右”中都是
用的同一个“六条政治标准”，其结果却全然不同，在50多万个关系
人的一生命运的结论中，误差竟高达以99%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永
垂青史的辛辣的笑话，只举此一例足见在政治中何曾有半点数学那样
的认真精神。有一幅描写官场的对联：“上联：认认真真说假话，下
联：高高兴兴做过场，横批：心照不宣”。写得生动有趣。

数学的这种客观主义精神是有着远远超越数学的广泛的意义与价值，
这也正是数学教育的存在与广泛得到重视的理由之一。难道我们花那
么多时间与精力所进行的数学教育就仅仅是为了传授用电脑就可以轻
易完成的数学知识与技能吗？数学的真正魅力在于它的思想。中国共
产党的老党员，杰出的会计学家、经济学家、思想家顾准，在逆境中
奋斗不息，在理论上出类拔萃，其成功的重要思想根源之一，就在于
他在逆境中仅仅获得的短短两年返回经济所的时间里，在追求真理的
人生目标鼓舞下，不停顿地迅跑，连一秒钟也不肯浪费，在取得许多
重大成果的同时，以超群的自学能力，继续钻研高等数学，无师自通
地达到了如他自己所说，可以获得数学博士的很高程度。

　　“数学的‘客观主义’，使顾准更充分也更坚定地认识到客观规
　　律的重要性。客观规律却也不是人们宣布它有时即有，宣布它无
　　时即无的东西，不是人们凭主观意志，一下子就能认识清楚的东
　　西，更不是根据阶级斗争需要，放之四海不可更改的绝对理念。
　　对于存在于一定时空间的基本自然规律的逻辑性，恰好弥补了这
　　一大不足。多年来，对高等数学所具有的精深造诣，使顾准在思
　　维模式、思想方法和研究手段上，比众多不懂高等数学的中国社
　　科专家无疑高出一大截。”（见《顾准全传》）。

所以顾准才成为杰出的顾准。

其实，从本质上讲，始终伴随着人类的产生、演变、生存与发展的全
过程便是不断地认识、探索客观世界的规律并加以适应、利用和控
制，这些精神与知识的总体就是科学。这是人类得以生存与发展的基
础，也是人类之所以叫人类的本质特征，亦即古人所说的“人之所以
异于禽兽者几稀”中的那个“几稀”。可是与之同时也形成了人类精
神世界的另一个东西便是信仰：它是人自身对某人或某种学说、主义
的高度相信和崇拜，它与科学不同，科学是客观的真理，它不因人而
异，它有普适性与实践性；而信仰则是一种主观意愿，它离不开人的
主观体验，人类既有一些基本的社会的共同体验，更有许多是因人因
事而异的。拿一个现成的词来概括，科学体现了“真”，则信仰体现
了“善”与“美”。前者属于客观规律，后者属于主观意愿。科学与
信仰本是共生的，因为科学虽说是对客观规律的认识与总结，但它离
不开人类对客观事物的一个基本信念：那就是坚信客观事物的发生、
发展、运动、变化是有规律可循的，是相互制约与联系的，是有因果
关系的，世界是可知的。再者，科学它总是“人类对客观事物的认
知”，总离不开人类主观世界的参与，离不开人类的基本实践，（一
方面要靠人类的实践来认知，另一方面又要靠人类的实践来验证与发
展），这在作为“人类思维与外界事物的一种特殊接触点”（见《山
东教育》1996年14、16期贺承业文《数学教育价值简论》）的数学的
产生与发展中体现得十分鲜明：再严密的推理与论证，它总离不开人
类共同的对基本逻辑关系的信仰，它总离不开对最初不加证明的公理
的承认，而这些又要靠人类的实践。当然这是人类的共同实践（也因
此，人类才会有共同的语言得以相通，得以构成人类社会）。事实上
科学与信仰二者是缺一不可：没有了信仰，科学就是盲目的实践、机
械地乱动，在坏的信仰支配下科技可以干出一切坏事，人类社会必须
有一些最基本的文化与道德规范的信仰（如亲情、对人与自然的尊重
和爱、对基本逻辑的理性认可……等等）；但若没有了科学，信仰就
是空想、乱想。信仰要得以实现必须依靠科学：例如我们希望水稻亩
产达万斤，这个信仰就要靠科学研究，培育良种、改良水土条件、精
心种植，才能逐步实现。再如共产主义的美好理想是一种信仰，可要
实现就必须通过科学来发展生产力来发扬优秀的思想文化，一步一步
加以促进与发展，不断调节、改革来逐步实现。而法西斯主义这种罪
恶的信仰，要企图实现，也必须通过科学实践去制造、去发动战争、
去进行反动的文化思想宣扬实现野蛮统治。这正、反两方面的斗争都
要依靠科学实践。所以我们的教育应当重视科学与信仰两个方面不能
偏废。

然而二者却不应当混淆。恰如在数学里公理与定理决不应当有丝毫混
淆一样重要。读了“皇帝的新衣”后，会有这样的感慨；世界上总是
有这样两种人：认真的学者与有心的骗子，前者致力于把糊涂的事弄
个明白，而后者却努力将明白的事搞得糊涂，他们的矛盾的永恒的，
精力是对消的。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些人（们）为了宣传许多本属于
信仰的主义、主张、看法，吹嘘其功能、功效，便将其打扮成科学，
或混迹于科学之中，利用“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不择手段地开
动所有机器加以灌输与欺骗（如那些年反复高唱的“就是好”、“就
是好”、“就是好”、……），让人们对其迷信。青年毛泽东曾反复
告诉人们不信迷信、不信权威、不信神仙皇帝，要起来造反，起来革
命，“造反有理”是他的一句名言。当年邓小平也多次号召人们要
“解放思想”。我们靠“造反有理”推翻了一个封建专制统治；我们
又靠“解放思想”迎来了一个改革开放。可近年来法轮功邪教又在中
华大地漫延，它不仅是反科学的，而且它还违反着人性、人类社会的
基本道德与信仰，所以说它又是反人类、反社会的。通过推翻封建制
度的革命、解放思想的改革与揭批法轮功的斗争，我们应从根本上认
识到任何观念、制度、方针、政策、口号等都带有很大的人为成分，
付之于实践便有对有错，需要不断调节与改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
唯一标准”，那么我们对信仰就不能当成科学结论，人就是人，人决
不是神，世界上没有万能的神，没有任何人（或政党）可以永远代表
真理或垄断真理，也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的无条件的真理，马
克思、恩格斯是以思想的、科学的、理性的权威而不是政治权威赢得
读者的，他们没有必要而且也从来没有夸称自己“一贯正确”，手持
“绝对真理”。即使公认的领袖与政党也是只能属于人，人讲话一句
就是一句，决不会“一句顶一万句”，更不可能“句句是真理”，对
人的主张便只能是信仰，不能混同于科学，信仰就应当允许人们怀疑
与选择。即使真正的科学，那也是允许质疑与讨论的，允许批判与研
究，真理不是越辩越明吗。马克思主义千言万语，它的基本思想只集
中在“每个人的自由发展”这一点上，这首先就表现在每个人获得言
论自由和思想自由方面。信仰就更应是完全自由的，只应以尊重公众
社会道德并不妨碍他人为原则，只应有政府行为加以必要的、适当
的、合理合法的、有序的制约（任何信仰或任何人间党派、团体、单
位、个人的行为都应当与政府行为严格分开，即使是正当的政府行为
也必须明确这是可以议论的）。一个自由、民主、开放、尊重科学的
公民社会才会逐步建设起来。

福科对知识分子的角色定位是：“通过自己专业领域的分折，一直不
停地对设定为不言自明的公理提出疑问，动摇人们的心理习惯，他们
的行为方式；拆解熟悉的和被认可的事物，重新审视规则和制度，在
此基础上重新问题化。”诚哉斯言，这其实正是我写本文的初衷。当
我们今天高呼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时候；当我们今天致力于社会主义
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的时候；当我们今天享受着科技文明带来的种种
物质文明的时候；当我们目睹愚昧给人类带来灾难反对恐怖主义声讨
邪教提倡科学精神的时候，我们更需要数学所给予我们的这种宝贵精
神，守望着这极其朴素的真理。

教育事业是人类的事业，是培养人的事业，它是以人为本的。人是类
社会的主人，从本质上讲，它既不同于驯服奴隶，也不同于制造工
具。它是让人成为人，当然也需要传授人类社会已有的知识与技艺使
之获得谋生的知识与本领，然而，人的工作与生存却更在于创造，何
况从事何种职业、发挥何种爱好是一个人的自由选择，更不是终身不
变的，不论具体选择从事什么，他首先要成为一个人，要过人的生
活，而绝不是奴隶或工具。所以在专业教育之前一定要有足够的从小
学到中学的专门的基础教育阶段，就是在大学阶段、在专业教育的同
时还要不断地充实必要的基础教育，相对于专业教育而言，这个基础
教就是通才教育。

曾经把人的成才比喻为一座大厦，而基础教育就是这座大厦的地基，
所谓“万丈高楼从地起”，用以强调基础教育的重要。可是，从另一
方面来看，房屋是建成之后便定了型，其基础也是一次就打好的，是
一牢永逸的。而人的成长与发展却不是这样，它却更象一株不断生长
发育着的树木，基础教育正如这树木的根系，它不是一次就能建成
的，它是伴随着人生学习与发展的需要而不断扩大与加深着的，树木
向高空发展壮大的同时，它的根系也不停地向大地延伸与发展，据说
看得见的地面上的树木有多大它地下看不见的根系便有多深，这根系
就好比基础教育，它开始的阶段虽是在中小学，但在中学以后，在大
学，在大学以后……，在人的一生中都如支撑那参天大树的树的根系
一样需要不断地发展与充实。我说：基础教育伴终身，终身都需要的
基础教育，也就是通才教育。

提出上述说法，谁都会赞成并有同感。可是在现实中我们看到不仅是
在基础教育的重要阶段的中小学受应试教育的严重干扰，素质教育难
以落实，对中学以后的基础教育就更不被重视了，在专业教育阶段只
重视专业技能的传授与培训，却十分忽略相应的基础教育的充实与发
展，我亲耳聆听过一位省重点中专的教学校长在全校教师大会上一而
再、再而三地反复命令教师：“不要讲原理，只要教会学生操作就行
了，……只要反复地练就行”！一位大专学院的教学副院长在安排教
学时竟公开规定不管上什么课的教师都必须结合教学订出计划要训练
学生一件看得见的操作技术，（据说，这是到兄弟学校取经，学习向
市场展示学生、推销毕业生，以争取生源的先进经验）。欧美许多先
进国家在大学很重视通才教育，广泛实行学分制，学生的选课也十分
宽泛，在我国从50年代起办大学强行推行苏联模式，批判通才教育，
院系调整强使大学专业化，砍去许多人文学科，后来更一度停办了所
有文科，理工大学一律变成了工学院……长期以来，在大学及大学后
的教育中形成了强调专业性、忽略基础性的定势，大大削弱了大学阶
段的基础教育，甚至相应地在中学建立起文理分科的应试教育体系，
……在片面高呼“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
结合”的口号下使基础教育长期地削弱以致缺失。埋在地下的根系是
看不见的，而只有露出地面的华丽枝叶才被人欣赏。近年来在教育市
场化的冲击下更使原有的功利主义教育极度澎涨，遍地开花的职业技
术学院、随处可见的“分校”“联办”，其中较好的在实际教学中也
只是追求技术操作培训而已。需知，若单纯搞什么急功近利地针对性
特强的对口培训是培养不出来真正人才的，例如若问世界上什么职业
最重要？肯定是国家元首，可世界上居然没有一所大学开设国家元首
系，各国元首的学历专业竟五花八门，无一对口，想想理应要开设元
首系才对，还要设博士点、博士后工作站，让元首系博士来治理国
家。可是现实没有元首系，原因恐怕是做元首需要更充实的基础知
识、实际经验与社会信任和机遇。所以，真正的人才是更需要充实的
基础教育（即通才教育）的。

基础教育是以人为本的教育，是通才教育，其的核心是人的基本文化
知识与素养的充实与提高，它既包括了做事的基础（知识与能力）更
包括了做人的基础（道德与良心），水平不同层次也不一致，它除授
课外，主要靠环境与教师的影响和感染。大学与学院不同，工大与理
工大不同，系与科不同，函授与面授不同，……等等，恐怕不单是一
个名称吧！根本在于环境之差异也。例如，单纯工科院校年年只上这
课的教师上的“高等数学”与数学系专业教师上的同样的“高等数
学”就有所不同（所以工学院与理工大学在基础教育上就有不同），
一位职业领导当校长与一位真正教授当校长的大学就是大不一样，当
年提出的“教授治校”、“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等话，若除去其政治
含义，只就业务而论也有它的合理之处，我至今仍然怀念那些远去了
的教授，在我的回忆录中，写到50年代初在大学里听到许多知名的
教授给我们上课时写道：“那时上课特别认真，都渗透着老师们的真
知灼见与对学科的巨大热情，这是最感人的了！那一幕幕声情并茂、
幽默风趣、深刻独到的讲授，与执着认真、敢于讲话的教授风格，体
现出的那种独立之思想与自由之精神，那种令人起敬的一股子骨气、
傲气与才气，真的，使人终身难忘！这么多年了，一想起来还历历在
目，仿佛就在昨天。我深切地感到中学与大学的根本不同就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后来我们的大学越办似乎越象中学了（仅仅是课程有点不
同），细数起来究竟有那些地方不该象中学而象了中学也说不上来，
这么多年也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而已，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用一句
话来啊概括说，那就是没有了真正的大学教授。”近半个世纪以来，
原有的教授历经三番五次地脱胎换骨，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只
能是夹着尾巴度日，当年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后来，仅仅是为了技
术与业务的需要虽又不断培养了一些教授（主要在技术学科上），但
那多是按口头上讲德才兼备，实际上以政治第一、血统第一、党性第
一为标准选拔出来的，虽然就其业务能力与水平来讲其中也不乏达到
甚至超过前人的，但是，社会环境早已不允许作为教授的灵魂的那种
“独立之思想与自由之精神”的存在了。除学校内部教学环境外更包
括了所在的教育制度与社会、政治大环境。世界各国的千万所大学，
它们的差异，除教师、课题、教学条件等不同外，更在于学习理念、
社会文化政治环境的不同，橘生淮南是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是根
系所在之土壤不同也，就为了这土壤，才有了花许多钱财、千里迢迢
前去留学的必要了。

中小学的基础教育缺失，直接影响到劳动者的素质与大学生源，而大
学与大学后的基础教育缺失，则关联着社会高级人才、知识分子队伍
的水平，可以说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与素养的熏陶大学培养出来的只
是文化、技术的工具，而绝不是真正的（代表了社会良心的、有独立
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的）知识分子，我国大陆为什么会长期没有诺贝
尔奖得主，原因之一就在于我们这种基础教育的严重缺失，过早文理
分科，单纯强调技术培训（在“科学”后面总要加个“技术”二字，
把“重视科学”要说成“重视科技”，“科学家”称为“科技人
才”，……，反映了对科学思想与理念的不够重视），长期忽视通才
教育。长远来看对我国的发展是极为不利的。

我们要大声呼唤久违了的通才教育！需知，驯化是奴隶社会和封建社
会里对付奴隶和农奴的，使用的是鞭子，产生的是奴才；打磨是资本
主义社会里对待工人的，使用的是机械训练，制造的是驯服工具；而
教育应当是社会主义里主人们享受的，使用的应当是尊重与发展，成
就的是人。判断一个社会是否进步，就是看它是否把人当作人，判断
一个社会进步的程度如何，就是看它把人当作人的程度如何。既是人
的教育，就应当重视通才教育。

“基础教育”从字面上理解即打基础的教育，从启蒙开始，学前教
育、小学教育、中学教育打下今后学习与工作的知识与能力的基础，
谓之基础教育，这是对任何人都不可或缺的，正如修建房屋时埋在地
下的基础工程，它的坚实与否决定了整个建筑的质量与命运，所以基
础知识、基础技能、基础教育的成果真是受用终身，这只是问题的一
个方面。

从另一方面来看，房屋是建成之后便定了型，而人的成长与发展却不
是这样，它更象一株不断生长发育着的树木，基础教育正如这树木的
根系，它是伴随着人生学习与发展的需要而不断扩大与加深着的，树
木向高空发展壮大的同时，它的根系也不停地向大地延伸与发展，据
说看得见的地面上的树木有多大它地下看不见的根系便有多深，这根
系就好比基础教育，它开始的阶段虽是在中小学，但在中学以后，在
大学，在大学以后……，在人的一生中都如支撑那参天大树的树的根
系一样需要不断地发展与充实。

提出上述说法，谁都会赞成并有同感。可是在现实中我们看到不仅是
在基础教育的重要阶段的中小学受应试教育的严重干扰，素质教育难
以落实，对中学以后的基础教育就更不被重视了，在专业教育阶段只
重视专业技能的传授与培训，却十分忽略相应的基础教育的充实与发
展，我亲耳聆听过一位省重点中专的教学校长在全校教师大会上一而
再、再而三地反复命令教师：“不要讲原理，只要教会学生操作就行
了，……只要反复地练就行”！一位大专学院的教学副院长在安排教
学时竟公开规定不管上什么课的教师都必须结合教学订出计划要训练
学生一件看得见的操作技术，（据悉，这是到兄弟学校取经，学习向
市场展示学生、推销毕业生，以争取生源的先进经验）。欧美许多先
进国家在大学很重视通才教育，广泛实行学分制，学生的选课也十分
宽泛，在我国从五十年代起办大学强行推行苏联模式，批判通才教
育，院系调整强使大学专业化，砍去许多人文学科，后来更一度停办
了所有文科，理工大学一律变成了工学院……长期以来，在大学及大
学后的教育中形成了强调专业性、忽略基础性的定势，大大削弱了大
学阶段的基础教育，甚至相应地在中学建立起文理分科的应试教育体
系，……在片面高呼“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
动相结合”的口号下使基础教育长期地削弱以致缺失。埋在地下的根
系是看不见的，而只有露出地面的华丽枝叶才被人欣赏。近年来在教
育市场化的冲击下更使原有的功利主义教育膨胀，遍地开花的职业技
术学院、随处可见的‘分校’‘联办’，其中较好的在实际教学中也
只是追求技术操作培训而已。需知，若单纯搞什么急功近利地针对性
特强的对口培训是培养不出来真正人才的，例如若问世界上什么职业
最重要？肯定是国家元首，可世界上居然没有一所大学开设国家元首
系，各国元首的学历专业竟五花八门，无一对口，想想理应要开设元
首系才对，还要设博士点、博士后工作站，让元首系博士来治理国
家。可是现实没有元首系，原因恐怕是做元首需要更充实的基础知
识、实际经验与社会信任和机遇。所以，真正的人才是更需要充实的
基础教育的。

基础教育是以人为本的教育，其的核心是人的基本文化知识与素养的
充实与提高，它既包括了做事的基础（知识与能力）也包括了做人的
基础（道德与良心），水平不同层次也不一致，它除授课外，主要靠
环境与教师的影响和感染。大学与学院不同，工大与理工大不同，系
与科不同，函授与面授不同，……等等，恐怕不单是一个名称吧！根
本在于环境之差异也。例如，单纯工科院校年年只上这课的教师上的
“高等数学”与数学系专业教师上的同样的“高等数学”就有所不同
（所以工学院与理工大学在基础教育上就有不同），一位职业领导当
校长与一位真正教授当校长的大学就是大不一样（当年提出的“教授
治校”、“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等话，若除去其政治含义，只就业务
而论也有它的合理之处）。除学校内部教学环境外更包括了所在的教
育制度与社会、政治大环境。世界各国的千万所大学，它们的差异，
除教师、课题、教学条件等不同外，更在于学习理念、社会文化政治
环境的不同，所以也才有了千里迢迢前去留学的必要。

中小学的基础教育缺失，直接影响到劳动者的素质与大学生源，而大
学与大学后的基础教育缺失，则关联着社会高级人才、知识分子队伍
的水平，可以说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与素养的熏陶大学培养出来的只
是文化、技术的工具，而绝不是真正的（代表了社会良心的、有独立
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的）知识分子，我国大陆为什么会长期没有诺贝
尔奖得主，原因之一就在于我们这种基础教育的严重缺失。

专门关注并以此命名的杂志还却不多见，香港《中华基础教育》的创
刊是十分有意义的，为祝贺它的诞生，我写了上述的话与同仁商榷。
（2003年4月10日）

（发表于《中华基础教育》2003年）

青春是人生的朝阳。我的青春时代，从时间上说正是上世纪40年代末
到50年代初（1947～1957，11～21岁的中学与大学时代），从对国民
党统治的不满到对共产党新中国的期盼与热情，度过了那激情燃烧的
岁月，但这却是只有热情与信仰而没有思想的青春，是不完整的青
春，大学毕业前夕，一夜之间竟落入了举世弛名的“阳谋”陷井，还
没回过神来就被抛入另册，历经了那长达20余年的灵与肉的炼狱，到
1978年时已届中年矣！社会只有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短暂的思想解放
的春光昙花一现！随即又没入“向钱看”的洪流，身在番笼，难以抗
争、难以做学，一直到退休前夕的1996年到退休以后，虽仍清贫，但
基本暂别了体制内的束缚，才渐渐从反思中找回了一些思考，有了思
想，也可以说才有了真正的青春，万没想到：这青春的朝辉竟闪耀于
暮年的晚霞啊！退休后这十来年的一些文字集成《浮思偶沉》，在它
付印之时，便写下了以上的文字。（2006年10月于四川德阳）

　　读《浮思偶沉》有感（车仲英著）

　　雪泥鸿爪七十秋，划破长空气势宏。
　　坎坷志坚春常在，一生笔耕绘彩虹。